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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宗師》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


透過了《一代宗師》這部電影,王家衛重現了「民國武林」的江湖氛圍,也在一場場的功夫比試中,呈現了傳統武術之美,慢慢解開了葉問拳術背後的深厚人生內蘊。

一代宗師》長達2小時10 分鐘的電影,王家衛拍出了李安《臥虎藏龍》、張藝謀《英雄》之後的武俠片新境界,從一開場的非常武俠,到結尾的非常文藝,讓我從熱血沸騰,看到悲從中來,真的讓人感動。片中還有非常多港澳台與內地三代的演員襯戲,一起烘托章梁兩位主角,梁朝偉不慍不火的精準演出一如往昔,章子怡的演技,經過了歲月的淘洗,有了更成熟內斂的情感詮釋,在片中剛柔並濟的演出光芒四射,一場跟梁朝偉敘舊話別的戲,一位臉龐掛了一行清淚,一位紅了眼眶,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戲精過招,觀眾看得過癮。

王家衛在《一代宗師》裡,不僅拍出了武俠片的新視野,同樣的也寫出了許多動人心弦的對白,片中宮二(又名宮若梅,由章子怡飾演)在一次雪地裡,跟葉問(由梁朝偉飾演)的對話中,曾提到她的父親八卦掌宗師宮寶森說過,練武有三個階段,依序為「見自己」、「見天地」與「見眾生」,她遺憾自己只到了第二階段,未能突破,希望葉問日後能幫她完成。

而王家衛則藉由《一代宗師》這部電影的呈現,讓坐在電影院裡的「眾生」,透過了影像,見到了蒼茫無垠的「天地」,然後在幾位主配角演員的人生故事中,見到了「自己」,不同的觀眾,不同的人生階段與生活歷練,就在這電影中看到不同的人生風景,好比電影裡練武之人,同樣的一句話,以各自的視野各自解讀,武功境界也因此有了不同的領悟;同樣的一部電影,各花入各眼,看出來的也有了迥然不同的人生體會。

一代宗師》,由獲得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的王家衛,花了十年的時間籌拍,精雕細琢而成的武俠史詩鉅作,去年受邀在第63屆柏林影展擔任開幕片,電影以佛山詠春拳大師葉問(1893 - 1972)一生起落為縱軸,以問拳形式闖盪南北江湖,所引發的武林傳奇與兒女情長的悲歡故事。

電影的拍片緣起,根據王家衛拍攝的幕後花絮影片中所說,始於1996年王家位在阿根廷拍《春光乍洩》期間,在一本雜誌看到了李小龍的照片,發現李小龍即使已過世了20餘年,仍在國際間擁有驚人的魅力,原本他是想籌拍李小龍的故事,但鑒於早已經有很多人拍過李小龍,於是王家衛轉念想到拍攝李小龍的師傅葉問,他想探究能培養出一位這樣讓全世界風靡的明星的宗師葉問,又有著甚麼的人生起落。

回到香港之後,他無意間看到一段葉問去世三天前拍下的影片,是葉問在施展拳法,過程中有一個停頓,當時的他不明白這樣的停頓背後,隱含著甚麼樣的意義,開始引起他對那個時代、對武術傳承的好奇與思考 ,為了重現「民國武林」的歷史氛圍、人事物,這之後從籌備到拍出作品,整整花了十年,六年進行書面工作準備,用了三年時間實地探訪武林,遍訪民間一百餘位隱世武林高人,輾轉十餘地,遍訪民間一百餘位隱世武林高人,對中華武學進行追本溯源。

在國家武術教練、李連杰師傅吳彬的引薦下,王家衛橫跨南北和海峽,先後踏訪北京、天津、山西、河北、內蒙古、東北、上海、浙江、台灣、廣東、香港、澳門,拜訪了詠春、八卦、八極、形意、通背、心意等各大拳派的百餘位民間功夫宗師,最終選定以「詠春、八卦、八極、形意」四大拳派之間的競技,作為電影《一代宗師》的橫軸,從中描繪展現,屬於民國武林江湖兒女的愛恨情仇,接著又花了3年在內地與港澳南北,甚至跨海的台灣取景拍攝,才完成了電影《一代宗師》。

葉問從出生到辭世,歷經了清宣統、光緒、民國初年、抗日戰爭、國共內戰、赴港開設武館授徒重生等時空變化,人生從出生富貴之家,四十歲前不愁衣食,七歲學拳專心以武會友,結識了南北江湖各大門派高手,四十歲後人生驟變,周旋在國仇家恨中起伏,戰爭讓他跌落人生谷底,舊居被日本軍竊佔,妻離子散家財散盡,女兒還死於飢饉,終至一無所有,1949年解放之後流亡香港,以一身絕技打下一片江山,威震香港開館收徒,一度重拾榮光,但晚年吸食鴉片從此沉寂,直到1972年,以79歲高齡辭世,人生起落輾轉之間,讓人不勝唏噓。

電影故事從1936年抗日戰爭,葉問四十歲開始,人生起落的分水嶺,一路說到1972年香港的大師殞落,中間穿插了兒時回憶,以及跟妻子(張永成,由韓星宋慧喬飾演),與宮二(由章子怡飾演)之間的時代情愛餘恨。

葉問於1893年初生於廣東佛山桑園大街的葉家莊,五歲那年拜詠春拳名師陳華順習拳,從此開啟了他對武術的狂熱,民初與張永成結褵,張永成出身名門之後,是清末外交官張蔭桓的後輩,1960年病逝佛山,夫妻兩人共育兩子一女,情感淡靜而綿長,當時的社會風氣,富家子聽戲逛名妓館,都屬正常,葉問不認為是尋芳,而是認定在其間,可以結交五湖四海的朋友,跟江湖中臥虎藏龍的練家子以拳競技論交。

也因為擊敗了八卦掌宗師宮保森(由內地資深演員王慶祥飾演),才有了跟以「六十四手」為父報仇的宮二(又名宮若梅,由章子怡飾演)的第一次接觸,兩人在電影幾場對手戲,不管是初相見的客棧裡,詠春拳與八卦掌的武打競技,還是久別重逢的敘舊戲,都十分精彩。

等到了兩人各自經歷了人生困頓,宮二為報父仇,不惜斷髮,從此一生守諾「不論婚嫁'、不生子嗣、不傳其藝」,終於擊敗了欺師滅祖投靠日本人的大師兄馬三(由內地武術運動家出身的張晉飾演),馬三,是八卦掌宗師宮保森的徒弟,宮二的大師兄,跟著宮保森學成形意拳,原本就被武林視為宮老爺子退隱後,最有實力的接班人,宮老爺子死後,隱然成了北方的形意拳宗師。

1950年後,兩人又在香港重逢,從一人成師,在一條街上開館收徒,只是歲月滄桑中,功夫沉寂愛恨消散,讓一人到一群人,一條街到一個時代的變遷 ,終究隨風而散,一如王家衛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曾提及的;「武學千年,勝負都是過眼雲煙,我們在意的不是一招一式,而是整個武林。」

透過了《一代宗師》這部電影,王家衛重現了「民國武林」的江湖氛圍,也在一場場的功夫比試中,呈現了傳統武術之美,慢慢解開了葉問拳術背後的深厚人生內蘊,那種「念念不忘,必有回響,有一口氣,點一盞燈,有燈就有人,他希望把他的東西傳下去...」的人生哲學,不在只是要徒弟傳承,還要開發徒弟的潛力,進而青出於藍勝於藍的精神。

能將一部武俠電影,從「非常武俠」拍到了「非常文藝」,放眼華人影壇,有這等的功力的導演曲指可數 ,而王家衛再次展現了他高超的駕馭能力,在「非常武俠」的視覺影像上,透過了精準又唯美的運鏡,緩慢的節奏,時而激昂時而低迴的配樂襯托下,武打的場景從室內到室外,在大風、大雨、大雪與暗夜中,破窗、飛踢、頓首、扣腕、鎖喉、掌風、爆擊、將武功對戰「失之毫釐,差之千里」的神韻,表現得淋漓盡致! 讓人看得十分過癮!

為了達成這樣的境界,台灣熟悉的演員梁朝偉、章子怡、張震,都花了時間去學習電影中「詠春、八卦、八極、形意」四種拳法,然後加上了原本就有武功底子的配角演員,共同揮灑出讓人目眩神迷的功夫對戰,與張藝謀拍過的「英雄」相比,除了同樣的視覺美學處理外,意境更為孤高清麗。

而在「非常文藝」的呈現上,王家衛當然不忘觸及,過往在他作品中最愛的命題「情慾與回憶」命題,但整體的情感氛圍顯得更內斂,是導演自身韜光養晦,沉澱了多年後的體現,透過了章子怡與梁朝偉兩人精湛又感人肺腑的詮釋,在一場場看似雲淡風輕的淡定對談中,清幽冷冽的功夫對戰裡,讓人在看見了兩人一生因國、因家、因人事也因天意,在情感上的千迴百轉,緲似雲煙的流轉。

其實在整部電影中,集結了港澳台許多老師級的演員,各個都有來頭,翻開他們的演藝生涯成績單,都讓人動容與尊敬,其中台灣影壇前輩,高齡94歲的王玨跟61歲也是老師級的金士傑,也在片中客串演出三爺、四爺,展現了爐火純青的演技。

以海報上宣傳的四大要角梁朝偉、章子怡、張震與趙本山來說,依年齡演藝輩份上來說,以中國內地家喻戶曉的小品表演藝術家趙本山輩分最高,但他跟張震在片中的戲分並不多,有一說是因為原片長達四小時,因剪到了2小時10分鐘的戲院上映版,所以大受影響。

而在片中戲份僅次於梁章兩人,飾演宮老爺子、大師兄馬三與被宮老爺子的老姜(福星,由內地資深演員尚鐵龍飾演),三位內地演員戲分也十分吃重,演技實力也是十分雄厚,非常棒的綠葉,烘托出葉問與宮二的紅花主角。馬三跟宮二在鐵道火車旁的對戰,也是片中的高潮戲,同樣的到了香港之後的劇情裡,有許多香港中生代的演員,表現得可圈可點,其中香港流行歌手與演員出身的張智霖,還演出旦角唱戲,也是一大突破。電影宣傳其實是跟著內地、港澳,與台灣市場的差異,做了策略上的區隔,只將大家耳熟能詳的觀眾放在宣傳海報最明顯的地方,但實際上在片中,戲分輕重又是另一番風景。

電影中除了有精湛的演技跟功夫展現外,還有很多精心設計,透過了演員的詮釋後,令人感觸良多的對白,從國家民族、江湖武林、親人、師徒、主子與管家、夫妻到無緣愛侶之間恩怨情仇,或慷慨激昂、或意有所指、或玄妙難解、或情藏文字話語,冷熱深淺之間,讓人又是悲喜交加,又若有所悟,也是一絕。

有觀眾說,章子怡在片中的演出,蓋過了梁朝偉,其實並非如此,梁朝偉在片中的演出,一如以往的精湛,文武戲之間不慍不火,拿捏得十分精準 ;只是當年以20歲稚齡演出《臥虎藏龍》(1999)的章子怡,經過了歲月的淘洗,在片中的演出,跳出了當年橫衝直撞、肆意的青春外放 ,懂得了也駕御住內斂的情感演出,武打戲裡仍看得出她過往的力道,但在文戲了則展現了前所未見的風采,內斂而平實,剛柔並濟的全面性演出,或許因此有了光芒四射的評價。

同時電影的配樂,充滿了20世紀民初復古的風情,時而悠揚時而輕鬆俏皮的歌聲與音樂,中和了電影裡的蕭殺成分,視覺光影上的設計與運鏡拍攝更是一絕,不管是大雨還是大雪中的文武戲,慢工出細活,精緻到一種文化意境,回應著片中主角的人生際遇心情,非常加分。

非常推薦王家衛這部十年精煉而成的武俠文藝巨作《一代宗師》,利用周末時間,就可以進電影院感受王家衛與眾多硬底子的演員,帶來的視聽饗宴,進電影院前光看宣傳,大家都會認定《一代宗師》指的是葉問,在這部分,當你看完了王家衛 的電影後,也許會有新的感受,究竟誰才是你心目中真正的《一代宗師》,也留給每一位進戲院看完電影的朋友們自行去領悟。

作者:SJKen 【暗夜流光】

本期焦點-【v.381】 2013/0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