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談變身記《伊右衛門之永恆的愛》《剎靈》
分享到facebook連著上映兩部恐怖片，都有著極端複雜的血緣。《伊右衛門之永恆的愛》脫胎自日本歌舞伎名劇「四谷怪談」，《剎靈》則是西洋版「七夜怪談」的續篇。這兩部恐怖電影還有一個共同點──他們事實上都不算恐怖。前者被小心地脫去了怪談的外衣，變身為奇情推理劇；後者則是被滾燙的好萊塢開水給燙爛了表皮，變成四不像的可笑怪獸。兩部怪談的變身過程是這樣子的：
《伊右衛門之永恆的愛》
「四谷怪談」曾被多次改編成電影，其中也不乏當代電影大師深作欣二的改編版本。但這裡毋庸拿《伊右衛門之永恆的愛》與這些版本作比較，原因是這個新的版本已經到了難以辨識的地步，實在無從比較起。
本片由日本能劇大師蜷川幸雄執導，改編自近年急速竄紅的推理小說家京極夏彥小說《嗤笑伊右衛門》，而京極夏彥的小說又是改編自江戶時代劇作家鶴屋南北的歌舞伎名劇「東海道四谷怪談」。混種的血緣造就了《伊右衛門之永恆的愛》極端複雜的面貌。
「伊右衛門，我恨你啊~~」這大概是唯一沒變的台詞。只是說這句台詞的女鬼阿岩不再是軟弱無助地飽受男性摧殘的女子，而他的丈夫伊右衛門也不再是薄情僥倖的負心漢。光稱作「Remix版」都還不足以形容京極夏彥對「四谷怪談」的重組程度之深之廣。然而這些大幅變動中，京極夏彥居然能夠保留住鶴屋南北對於人性扭曲的關注，稍稍添加他對人的高度同情之後，化身成為現代精神的「四谷怪談」。鶴屋南北曾有日本的莎士比亞美稱，小心翼翼的京極夏彥則把他的劇作改編得更為莎士比亞，更接近「性格悲劇」的典型。
「四谷怪談」中原先講的是丈夫與情婦謀害元配，被毀容的元配化身為厲鬼回來討命的故事。《伊右衛門之永恆的愛》中因病毀容的醜女阿岩和落魄武士伊右衛門卻是忠貞相愛的一對夫婦。因為妒火中燒的長官伊東喜兵衛用計挑撥，剛毅凜然的阿岩決定離開丈夫，因為她怕自己的醜陋面容會害得丈夫必須訴諸婚外情的慰藉而落得身敗名裂下場。
這是「奧塞羅」中忌妒心強烈的伊亞古的故事，而個性軟弱又猶豫不決的伊右衛門則是「馬克白」和「哈姆雷特」的綜合體。耐人尋味的是，這裡的阿岩既無法對比莎士比亞劇作中的人物，也非「四古怪談」中的哀怨烈女。京極夏彥塑造了一個古典版本中前所未有的阿岩，剛毅的、固執的、有主見的阿岩。一個現代女性的形象。
詮釋阿岩一角的日本女明星阿雪出乎意料地稱職，毫不妥協的說話語調足以讓任何男性啞口噤聲。其中，她戳破紙門又糊上新紙的畫面就是個明顯的暗示──不受他人擺佈(指主觀上，雖然她還是受到伊東的欺詐)的她掌控一切，當她決定要摧毀自己的婚姻，她絕不猶豫。但事實上，就是這種以為仁盡義至、設想週到的自信，間接促成了她和伊右衛門的悲劇。
唐澤壽明飾演的伊右衛門仍舊是軟弱的伊右衛門，只是在這個版本裡他不再背著負妻、殺妻的使命。他深愛面容醜陋的妻子的高貴心靈，只是他無法把自己的愛付諸行動……這裡我原本應該描述他性格悲劇的部分，但因為牽涉到電影情節中重要的推理轉折，請恕我保留空白。
整部電影中最搶眼的是香川照之所飾演的假僧侶御行市之。來自京極夏彥前作「巷說百物語」(已被改編為動畫)中的這個騙徒，繼續在這個故事中扮演全知者的角色，負責主述、評論甚至影響整個故事。電影中還有他和一名年老色衰的老太太的分支情節，對比了與阿岩有關的美與醜的辨證。
這個角色是非常有趣的設計，但是在電影中實在不算成功。蜷川幸雄用了遠比前作《青之炎》更疏離、更劇場的敘事方式，讓故事動線變得比較鬆垮繁瑣。假僧侶市之的穿插對於觀眾來說顯得相當令人困擾。
同樣也在「莎士比亞」劇作詮釋上享有盛名的導演蜷川幸雄肯定是因為「嗤笑伊右衛門」的古典悲劇特質而挑上這個故事。事實無可否認，蜷川幸雄在這個電影中如魚得水地挖掘了遠比《青之炎》更深刻的人性。不過，電影終究沒有《青之炎》的流暢、易消化。尤其對於台灣觀眾來說，既有不熟悉「四谷怪談」原著的先天不足，又有品質拙劣的中文字幕的後天問題，《伊右衛門之永恆的愛》真的是一部非常吃力的電影。
只是掌握箇中趣味之後，怎麼吃力都值回票價。
《剎靈》
恐怖小說作家鈴木光司的「七夜怪談」也有曲折離奇的身世。被喻為當代怪談代表的系列小說，按順序被拍成了電影《七夜怪談》、《正宗七夜怪談續集：貞子迷咒》和《七夜怪談完結篇：貞相大白》之外，還有一個情節不相容的外傳《七夜怪談2：復活之路》出自鈴木光司的小說「螺旋」。中文片名中讓人啼笑皆非的邏輯已成過往，只是眼前又冒出了所謂《剎靈》這樣片名躲躲藏藏的電影出現，我們不得不稍加追究一下這部沒有身分證的電影。
這部不敢認父母的電影乃是《七夜怪談西洋篇》的續集。它的情節既不是來自所謂正宗的那個「貞子迷咒」，也不是來自外傳「復活之路」，由西洋版前集編劇艾倫克魯格編寫的這個新故事因此成為第三個版本的所謂「七夜怪談」第二集。
前集由《神鬼奇航：鬼盜船魔咒》導演高爾凡賓斯基操刀，許多效果十足的小聰明和細心的情節更動讓人感到十分滿意。這次請到日本版《七夜怪談》導演中田秀夫(同時也是《鬼水怪談》導演)親自出馬，想必……
對不起，我寫不下去了。我實在無法想出任何不傷人自尊心的形容詞來形容這部續集電影的卑劣。除了少數幾個特效畫面的效果之外，這是一部連娛樂價值都談不起的電影，比過去幾年的任何廉價恐怖片都還要廉價。掛上中田秀夫名字的唯一理由似乎只是因為他的價碼顯然只有高爾凡賓斯基的百分之一。更划算的生意是，他們居然可以用付給鈴木光司的「七夜怪談」版權費，而照抄另外一家公司買下的「鬼水怪談」裡頭的情節，大大方方地接在《剎靈》的故事裡。
好了，既然說只是稍加追究，我們就別浪費時間。結論：歡迎大家去看這部電影，接著在七天內拼命打電話給朋友咒罵。萬一咒罵到血脈賁張，不幸中風身亡的話，也要從電視裡爬出來，繼續咒罵。完。
本期焦點－【v.008】 2005/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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