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心》不自由的自由人
分享到facebook我喜歡《自由之心》，因為它是一部放在任何時代觀賞都有其力量的作品，它不只是講述黑奴歷史，更在討論人與社會與正義的關係…
1841年，居住在紐約的自由人索羅門(黑人小提琴家)，遭白人夥伴拐賣為奴12年後，受盡苦難、終於重獲自由.....。
《自由之心》是我近年看過最精采的種族議題電影；不得不稱讚本片編劇John Ridley，不自限於過往類型作品的刻板印象中，觀點豐潤而不扁平；不得不稱讚本片導演Steve McQueen，把一個可能流於沉悶說教的影片，拍的情味深厚，拍的讓人同情也讓人省思。
《自由之心》光靠四個橋段設計，便順利收服了我的心。
其一，當索羅門仍住在紐約時，有一次他和妻兒外出購物，一名黑奴偷偷跟著衣著體面的索羅門走入一家商店，黑奴本想接近索羅門，像是要告訴他什麼或是要詢問他一些事情，但黑奴的主人隨後跟到，吆喝一聲，黑奴便乖乖跟著主子離去。
當時仍是自由身的索羅門，過著衣食無虞的「自由」生活，就像其他的白人同胞般，索羅門未曾對街上隨處可見的黑奴施以援手或抗議不公不義的奴隸制度，或許是無法感同身受，也或許是害怕挺身對抗勢力龐大的白人社會，會讓自己與家庭成為被攻擊的對象；聰明人要懂著明哲保身。
索羅門不會(不敢)抗議奴隸制度，那不是他的家務事也不想惹禍上身；畢竟懂著衝撞與反抗的永遠只有小部分的人，其他人多是安於現狀，睜隻眼閉隻眼。
人們習慣保守與妥協，並以此安慰自己：「我沒有做惡，所以我不算壞人」。
沒錯，索羅門不是壞人，第一個買下索羅門的白人地主威廉福特也不是壞人，事實上，威廉福特和索羅門是同一類型的人，他們都對人懷有基本的同情心，但他們不會做出超出自己能力範圍外的事情，他們接受現狀，即便清楚明白所謂的現狀是根基在一個錯誤而不公平的條件之上。
其二，索羅門遭白人監工私刑懲罰，三名白人將他雙手綁死，脖子套上繩索，懸掛在樹底下，腳尖勉強觸地。
這場戲看的我怵目驚心，不單是因為顯而易見的暴力行為，也是因為「顯而易見的暴力行為」；當索羅門遭人毆打時，他的同伴們(其他黑奴)，全都躲在房裡避而不見，直到白人監工離去後，其他黑奴才從屋內魚貫走出，繼續過著如常生活，大人工作，孩子嬉戲，完全無視依然掛在樹下掙扎不停的索羅門(只有一名黑人女士伸出援手)；因為害怕而畏懼，因為畏懼而必須拋棄良心；大人依此方式過活，孩子們有樣學樣，也就只能繼續當奴隸了。(嬉戲孩子與垂掛的索羅門是個太過鮮明諷刺又讓人感嘆不已的強烈對比！)
我們發現構成悲劇的條件，始終不脫貪婪和慾望(白人社會)以及膽怯與逃避(黑人社會)；誰該被譴責，誰又不該被譴責？
(底下有結局討論喔)
其三，美麗的黑人女孩派西常在安息日拜訪過著奢華生活的蕭夫人，蕭夫人是名中年黑人婦女，她雖是奴隸，卻因得寵於白人主子而能享受富貴生活，不但無需下田工作，還有人專門照顧伺候，蕭夫人說：「只要不下棉花田工作，要我犧牲點事情(肉體交易、偶來的家暴)也沒關係。」；蕭夫人的隱忍和索羅門刻意隱瞞自己識字的事實，都只是「求生存」的手段之一。
可惜派西不似蕭夫人與索羅門般深諳生存法則，她在性格陰晴不定的地主艾普底下做事，艾普雖然迷戀著派西的外貌與肉體，卻礙於妻子情面以及自己根深蒂固的觀念(黑人比白人下等)，遂對派西態度忽冷忽熱。
長時間遭艾普性侵、被艾普夫人欺侮又無力改變現狀的派西，曾經要求索羅門給自己一個痛快，她說：「求求你可憐我，憐憫我，殺了我吧。」；索羅門當然不願做出如此殘忍事情，斷然拒絕派西的請求。
某個安息日，派西私自前往蕭夫人住處要一塊洗澡的肥皂，艾普誤以為派西私逃而震怒不已，待派西返家，他不聽派西解釋，執意以鞭刑伺候，將派西打的皮開肉綻；鞭刑過後，派西裸背躺在地上擦藥，邊痛苦呻吟，邊抬頭看了索羅門一眼，那個眼神令我倒抽口氣。
派西眼神中滿滿的都是「絕望」，既像責備索羅門早前不肯助她尋死、又似明白被人如此隨意糟蹋的日子，恐怕只會持續到生命終了。
一個年輕孩子的眼神，怎會這樣淒慘？
《自由之心》尾聲，索羅門在當了12年的奴隸後，終在友人幫助下而重新恢復自由人身分並返回紐約與妻兒團聚，當他看到多年不見的妻兒後，忍不住泣訴：「很抱歉我的外貌看起來很不得體，因為過去12年，我經歷了非常多的苦難.......」。
無論是年輕派西的絕望眼神或索羅門的蒼老外貌，都是悲慘經歷刻印在他們身上/心靈永難抹滅的痕跡與記號。
其四，觀賞《自由之心》前，我對《地心引力》無法拿下奧斯卡最佳影片一事感到失落；看完《自由之心》後，心頭大大釋懷，因為這兩部作品各有精采之處，哪部影片得獎都是實至名歸。
最後一個奠定《自由之心》在我心中地位的橋段，落在索羅門被紐約友人帶離艾普住處時，派西站在莊園內哭喊著索羅門名字一幕，當鏡頭從索羅門位置回望突然崩潰昏倒的派西時，我眼眶中的淚水差點落下；沒有救贖，沒有美化，沒有「我一定會回來救妳」的承諾；有的，是我在這個當下必須拋下妳，因為我得拯救自己，因為我無法在這個煉獄再過上一分一秒，我很抱歉，我無法帶著妳走，我很抱歉，妳得在艾普的淫威下繼續生活，我很抱歉，我的未來有所保障，而妳的未來大概只會更悲慘更難過，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自由之心》不是《姊妹》或《紫色姊妹花》，在這部影片裡，沒有任何一個白人受到懲罰，也沒有被過份簡化的好人與壞人二分法，它忠實的記錄了一個時代悲劇縮影。
我喜歡《自由之心》，因為它是一部放在任何時代觀賞都有其力量的作品，它不只是講述黑奴歷史，更在討論人與社會與正義的關係，當一整個社會都在默許暴力與歧視時，我們如何選擇自身定位，成為加害者(一如艾普等人)、憐憫但不反抗(一如威廉福特)，或是自掃門前雪，對周遭正在發生的悲劇視而不見(一如被賣為奴隸前的索羅門)？
我喜歡《自由之心》，因為這是一個關於本來沒有認清自己是受害者事實的男人(黑人需要文件證明自己是自由人，白人卻沒有這個問題)，在親身走過地獄一趟後，才明白「自由」的真義。
我喜歡《自由之心》，因為它的導演、劇本、剪輯與攝影皆非常出色，而且它有一群極厲害的演員們撐場。
飾演索羅門的Chiwetel Ejiofor，有一場演出格外動人，當布萊德彼特飾演的加拿大工人答應索羅門會寫信給他在紐約的朋友，告知對方索羅門的遭遇時，導演用了長時間捕捉Chiwetel Ejiofor那雙不知該望向何方且浸滿淚水的眼睛，有欣喜也有驚懼，未來會是如何？索羅門猜不到，不敢期待卻又萬分期待。
另外，飾演派西的Lupita Nyong'o，我真開心今年的奧斯卡女配角獎由妳拿下，因為妳值得。(光是派西被鞭打過後，望向索羅門的一抹悲慘眼神就夠資格拿獎了！)
其他如Paul Giamatti、Benedict Cumberbatch、Michael Fassbender和Sarah Paulson等人，也有同等精采的演出。
作者：hatsocks
【香功堂-3618！！】
本期焦點－【v.439】 2014/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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