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宗師》一口氣，一世人
分享到facebook「一代宗師」的真正序幕是由宮二拉開的，宮二和葉問打得火熱，打回了面子，卻輸了裡子。想想，說人生無憾，都是賭氣的話。人生在世一口氣，憑著一口氣做人，有誰能不賭氣？面子裡子之間，這口氣也唯有自己知根知底。
我想很多人已經看夠不少關於「一代宗師」的各種闡釋，有人以武入道，有人以情解釋王家衛，我想…其實這些都沒有錯，文筆較我高明，看戲比我深入的人海了去了，在我眼裡，這也不啻是個武林嗎？
寫在「一代宗師」後面的，我最想要說的是，一切憑著一口氣。端的是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又有誰能像王家衛這般迷人？我整理了些「一代宗師」裡的經典台詞，再試著想說說關於「一代宗師」裡我沒有說完的吉光片羽，於我而言，這些台詞，是招，功底紮實卻也炫目，幾乎叫所有人都貪美於此，試圖由此解讀王家衛，所以武林應運而生。（看看我們這些說戲的百家，不啻也是武林？）
先撇去眾所皆知遭到剪去的「葉問對一線天」，王家衛導演究竟是什麼時候將大家帶入時光流動的光影迷宮裡？我想，是從宮老爺子南下宣佈隱退開始，在我的推測中，馬三和葉問應有對上一場，不過葉問留了手，畢竟這是宮老爺的場子，身為大戶人家出身既武林晚輩，禮數自然懂得，宮老爺眼見關門首徒火候不夠，偏又這得將這棒子交了出去，故而命馬三回北方再度藏拙十年，顧住自家門派的面子與裡子 。
順水推舟下，善於打小算盤的南方長輩們便推著葉問出頭，老一輩們背負盛名已久，有不能輸的包袱，葉問若輸，宮老爺子不過是贏了個晚輩，仍然風風光光退下第一線。於是葉問成了「面子」，老前輩們顧及了「裡子」，都是時勢使然。
新人要出頭，馬三原以為媳婦就要熬成婆，奈何碰上葉問，反到讓自己洩了一口氣，成就葉問橫空出世。「一代宗師」的真正序幕是由宮二拉開的，宮二和葉問打得火熱，打回了面子，卻輸了裡子。宮二的一口氣如老窯酒般醇烈，奈何身為女兒身，這般烈女性格同樣註定了在大時代下的悲劇收場，宮二一生所下註解，全都只有身後身。
行走江湖三分險，但凡習武之人達一境界，都乃反璞歸真，卻也最是兇險。宮老爺子一塊餅、丁榮山的一根菸。從丁榮山說「火候不夠，眾口難調；火候過了，事情就焦。」直到盛讚葉問「年輕人，你不簡單」，丁榮山讚的乃葉問在接下一根菸時展現出的總體功底，接菸的時機、姿勢、角度、膽識和晚輩對前輩落落大方的禮儀，中華武術貴在武德，精髓源於道。道，心技體欠一不可，葉問以武尋道，在老前輩眼裡，有昨日自身的無法觸及的輝煌日子，也有對江山代有人才出的期許。
宮二從馬三身上奪回宮家的「東西」，奪得是功夫，報得是殺父仇，賭得也是一口氣。套句宮二台詞「該做的事天打雷劈也得做」，馬三弒師回不了頭，心裡有愧卻不得不與宮二做個了斷，功夫是毫厘之爭，千古無同局，同樣是老猿掛印，卻印証快意恩仇的起點與終點，我想在王家衛眼裡，這是江湖，亦是因果，一飲一喙，全是人生，奈何誰都回不了頭。
想想，說人生無憾，都是賭氣的話。人生在世一口氣，憑著一口氣做人，有誰能不賭氣？面子裡子之間，這口氣也唯有自己知根知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哪怕不是江湖人，人生太多時候也由不得你，寧在一思進，莫在一思停，進了前頭多少人折戟沉沙？停了卻有可能終生止步，高山仰止。武人練武沒一口氣練不下去，行走武林憑得也是一口氣，這口氣如何不賭？眼前路身後身，成是志氣也是運氣，敗了卻一世嘆息，人生無憾！？唯高處不勝寒。
「寧在一思進，莫在一思停」聽來透徹，想來矛盾，但這恰巧又是武人練武尋道最佳寫照，進為尋道、求道，停則因勘道、悟道。尋道之初需勇猛精進，悟道之後大徹大悟，自成一道，老前輩們的諄諄告戒，往往是晚輩習武或與人交手的滿身暗虧，最難處為練武層層關卡唯進不退，何時該停，或是怎麼停，末了化為人生智慧。一口氣還在那兒，這輩子走到哪又停在哪，王家衛沒有告訴我們，人生還是自己，有時不由自己，那《一代宗師》裡的年代，盛開凋零，還是時勢使然。
眾所皆知，葉問與一線天打上了場觀眾無緣見得的戲，不過我想一線天和宮二應然曾走上幾手，葉問為何與一線天對上一場，我想應無關生死了斷，只為葉問見獵心喜。民國初期是近代武術史上最燦爛也最黑暗的一頁，這場無關生死同時也打出對一生持武卻再也無武之地的交代，王家衛說一線天用刀將帥釘在棋盤之上，視同人生已困於此，末了葉問提到詠春因我而起，因我而收，一線天和宮二亦是如此，一生恩仇快意，最終各自天涯。王家衛《一代宗師》留下這些人美麗轉身的剪影（面子），也道出他們不足為外人道也的嘆息（裏子）。
武學之道三境界，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踏上練武一途便如同投身烈火洪爐，苦練一招一式挑戰自身極限，得見天地至理為我所用，草木拈來都是無招之招，最終明心見性，返璞歸真，突破招意窒礙達至行住坐臥間意在乾坤。有人問曾問我，見眾生到底是什麼？我但笑，抬頭看看這江湖武林，不就是眾生？
有人說王導拍戲不用劇本，我想若非如此，怎能十年磨出《一代宗師》？意境意境，如練武之人狹路相逢，切磋之間已知對方功底，毋需言語，大道至簡，真要說招可以說上三日三交，但意境深處，哪怕再厚劇本承戴的起？但凡看過王導電影的人都應熟悉，王導電影迷人處總有萬種風情，但教人念念不忘，實則是情意交織磨出的陣陣迴響，情是招，招裡精髓你懂幾分？我想再一個十年《一代宗師》還是一樣，而暮然回首的你，又變得怎樣了呢？
ps：王導說四小時的電影長度才足以承戴《一代宗師》的完整情感，或許有生之年會隨緣吧！我不知道身為小粉絲在下我，人生還有幾個17年可以待王家衛導演興之所致，但這口氣，我賭了。
《一代宗師》經典台詞節錄
寧在一思進，莫在一思停。新人要出頭，挑一個吧！
我心裡有過你，不怕說出來，喜歡一個人不犯法，但也只到喜歡為止。
人生在世，有的人成了裡子，有的人成了面子，都是時勢使然。
我是經小看著我父親跟人交手長大的，聽得最多的，是骨頭碎的聲音。我爹常說，我這種人，唱戲能成名角，出家能成高僧，因為我會迷。在我爹身上，我看到的不是招，是意。
功夫，兩個字。一橫一豎。不要跟我提你招術多厲害，師門多深奧。錯了，躺下唄！只有站著才有資格說話。你說對嗎？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做人也要憑著這一口氣。
抬頭看看，這不就是一個武林嗎？
想想，說人生無憾，都是賭氣的話。
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
跌打正骨，內功點穴，一概不會；無瓦遮頭，舞龍舞獅，一概不教。
每場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老猿掛印莫回頭如果人生有四季的話，我四十歲前都是春天。
葉先生，給你看宮家的六十四手，是讓你明白，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拳不能只有眼前路，而沒有身後身。
千古無同局，葉底是否能藏花，有機會，我們再印証。
她與你相識了大半輩子，實則你不知她，她不知你。
詠春因我而起，因我而收。
作者：喬小夫
【喬小夫。私領域】
本期焦點－【v.423】 2013/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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