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一夜：艱苦走一回
分享到facebook《兩天一夜（Deux jours, une nuit）》再度證明比利時的達頓兄弟（Jean-Pierre與Luc Dardenne）是歐洲最會說故事的導演之二，至於Marion Cotillard則是當代法國最能為藝術表現做出奉獻的傑出演員。
《兩天一夜》是一部探討工人處境的電影，有鮮明的社會現象批判，達頓兄弟處理起來卻一點都不沉重，沒有口號，更沒有辯論，卻能夠緊緊揪住你的心，功力就在於面對這麼嚴肅的生存議題，他們捉住人的本質，一方面挖掘了「利」與「義」的道德困境，來豐厚電影的戲劇濃度；另一方面則以主角為保住飯碗，必需挨家挨戶，登門拜訪，因此形成了一種類紀錄片的寫實氛圍，從中掃瞄了工人生活實況與困境。
因為，就是勞方衣食有慮，資方才能誘之以利，人性本色面臨義利之擇，才會畢現無遺，《兩天一夜》的戲劇張力才會如此強猛。
Marion Cotillard飾演的女工Sandra面臨三個困境：
01.她病了。請了病假，調養多日，想要復職，才知道自己成了冗員，工頭說要讓她復職，資方要發的每人一千歐元獎金就不發了。十六位員工必需「公投」決定：究竟是要獎金？還是要Sandra留任？（這個議題的底層邏輯是不是在說：獎金等同於Sandra的薪水，要獎金的人是不是在吃Sandra的血肉？）
生病非她所願，卻是身體受折磨；生病後才發覺自己成了廢人，則是心理重創！身心俱疲的她，超量服藥成了無可奈何的必然結果。
02.她惱了。資方要發獎金，不管是盈餘分紅，或者是激勵士氣，與她是否留任，根本就是兩件事，硬被資方綁在一起，硬要勞工揀邊站，看似符合民主程序，確是借刀殺人的狠招。雇主不仁，以勞工為芻狗，受挑撥利用的勞工只看到眼前的紅利，誰理會資方的算計？這正是勞資對抗的曖昧詭譎所在。
不抗爭，就吃虧，只能任人啃咬吃噬；抗爭，則會讓所有的人都少了一筆收入，頓時讓她成了擋人財路的吸血鬼，怎麼做，她都裡外不是人，這是勞工的宿命嗎？
03.她氣了。為了保住工作權，她必需逐一拜訪同事，爭取支持，畢竟見面三分情嘛。求人，豈不尊嚴掃地？不求人，丟了工作，房舍不保，生活豈不更沒尊嚴？
很多同事需要那筆獎金，憑什麼要為她放棄？一旦同事為此家庭失和，或者發生暴力衝突，她如何擔待得起？一旦她護權成功，反對她留任的人到手的肥肉飛了，他們不恨她嗎？關係如此緊繃，心結如此深重，以後要加何在同個屋簷下工作呢？
恨自己沒用，又恨環境險惡，她幾度氣餒，想放棄了，面子或裡子孰重孰輕？進退失據，當然讓她虛火上升。
達頓兄弟對勞工人權的道德矛盾用力甚深，但是他們最高明的策略就在Sandra逐一走訪同事住家的拉票歷程。目的有三：
01.家家有本難的經，走過，才知別人有多苦。才知對方要挺妳，其實不是隨口用道義光環就能取得正義高度的。
02. 聽著Sandra一再重複同樣的說詞，才知她有多煩苦。至於同仁每回先表態（不論支持或反對），又再叫她回頭，再做溝通解說的制式反應，讓他們難以取捨的為猶豫心緒，盪漾出更多的生命真象，《兩天一夜》就這樣交出了一份勞工生態調查報告。
03.正因為Sandra做過登門民調，熟知民怨，一旦老闆要犧牲其他同事做交換，不就是她把才剛經歷過的現實利害與道德義氣的兩難抉擇，換一個人去感受與面對嗎？不是走過這麼一回，她不會明白「已所不欲，毋施於人」，其實是多難做到的一件事。
《兩天一夜》的魅力在於凡事看似都是二分法，就像工會投票只有兩個選項一般：要留人？還是要留錢？要自私？還是要友愛？要麵包？還是要義氣？要面子？還是要裡子？但是擺盪在兩個選項之間的萬般為難，才讓人看到更多的人性。「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但是人生抉擇，還是看得出你的思考高度。
《兩天一夜》無意下清楚明白的道德批判式結論，每個選擇都有其現實考量，因為了解，所以才有體諒，當然，因為不了解，悲劇才會重複上演。
作者：藍祖蔚
【藍色電影夢】
本期焦點－【v.498】 2015/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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