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拍賣師：膺品人生
分享到facebook拍賣師總是博學多聞，有明察秋毫之眼，有如簧之舌，可以斷論藝品真偽，但是他要如何分辨人生的真品或膺品呢？
涉世未深，通常指的是社會閱歷不足的年輕人，有些憐憫與同情，若把這句話用在老人家身上，特別是在某些專業領域上呼風喚雨的人物身上，難免就有些輕訕了。
義大利導演Giuseppe Tornatore對消逝的時代或者行業情有獨鐘，對難以言述的愛情迷津亦有偏好，他的2013作品《寂寞拍賣師》（The Best Offer／La migliore offerta），以拍賣市場的真偽做經，以老男人的愛情幻夢為緯，編織出一齣結果不難預料，關鍵核心卻也依舊動人的好看電影。
《寂寞拍賣師》替男主角取了一個很古典的名字Virgil Oldman（由Geoffrey Rush飾演），Virgil指的是著名的羅馬詩人Publius Vergilius Maro，寫過描述特洛伊人Aeneas成為羅馬始祖的傳奇史詩《Aeneid》，以Virgil為名，自是以古人為師，期許做一代宗師，豪情不俗；Oldman則是姓，但亦可以望名生義，以老人註解他的生理年紀，但也呼應了他博覽古籍名畫的腹筍。
不過，Tornatore卻寧願用「怪」來雕刻他的主人翁。
首先：他一人獨坐豪華餐廳用餐，甚至還要戴手套握餐具進餐。那是孤芳自賞的僻，亦是不與眾人合的古怪。
其次：餐廳為他特別準備一份精緻甜點，做為生日賀禮。他木然受之，蠟燭都溶了，都還不肯進食。不是他不領情，而是明天才過生日，追求精準的他以忌諱為名，拒絕受禮。是的，他是位不近人情的怪老子。
真正讓Virgil放下孤冷身段的場合只有他主持的拍賣會，他可以滔滔不絕地指點出每一件拍賣品的風華絕美，他亦能掌握每位買家的肢體動作，精準喊出最新拍賣價格，甚至還不忘消遣左顧右盼的自己，脖子可是容易受傷的。從孤芳到競拍，形象落差如此鮮明，更加突顯他的專業傲慢與顧盼自得了。
但是，Tornatore真正用力的刀法在於：這麼精的人，何以栽在自己的專業上？
首先，最高明的設局不在暴力強迫，而是請君入甕，而且興高采烈，自以為得計，渾然不知已入人局中。
閱貨多矣的拍賣師，往往自傲眼力過人，一眼就能判真偽，Virgil有此專業自信，但也不放棄任何賞鑑「新貨」的機會，他接到的邀請卡，先是聲音。
那一天，他接到神秘女郎Claire Ibbetson（由Sylvia Hoeks飾演）的電話，話筒那端傳來喪父女子的悲淒，也有拍賣非找Virgil不可的父親遺命（既委婉又高明的馬屁），一悲一捧，完成了打開好奇心的敲門工程。既而是敢於放他鴿子，食言爽約，以不近人情的神秘感，直接在Virgil嘴上拔毛，再以手機對話呼應大宅院裡的敲打聲響，讓Virgil的「聽力」與「判斷力」順利就完成了「破案」，問題在於那是Virgil的過人本事？還是對手故意露出的破綻？
其次，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投專家所好，就容易讓專家陷入專業死胡同中。
Virgil的專業在於一眼就要看出別人欺世盜名的做假手法，但是人只要有私，就有盲點。他的盲點在於「說一套，做一套」，他有同夥Billy Whistler （由Donald Sutherland飾演，Whistler之姓，有吹哨者之意，又是導演愛玩的文字遊戲了），在拍賣場上演出快速拍賣戲法，早早將精品拍給Billy，再以高價轉手，就能攘奪暴利，Virgil愛玩搞鬼遊戲，自然怪不得別人也對他搞鬼了。
Tornatore誘敵深入的餌食有二：以怪制怪，以怪誘怪。
Claire是對群眾有恐慌症的女子，終日閉門不出，與獨來獨往，以手套隔離塵俗的Virgil有如天造地設的絕配，就易起共鳴，只要Claire肯開門，肯交心，每一個極其不易的進展，都滿足了他的護花成就，但是事實也告訴我們：人心奧秘，騙徒永遠比受害者有更深體會。
Virgil另外又發現Claire家有許多奇怪的發條齒輪，符合了有人工智慧，對答如流的古典機器人傳奇，很可能才是Claire家最珍貴的文化財，遠比那些不上不下，不新不舊的尋常骨董更有「拍賣」潛力，偏偏這個發現，他密而不宣，一如他過去的「專業」私心。
《寂寞拍賣師》的劇情布局是一場精密的騙術，Tornatore適時地提供線索，引誘著觀眾與Virgil一起剖析手上的線索，每個人物與主要對話都有其目的，卻並不勉強，值得做為懸疑劇的研究範本。但他最高明的策略在於透過Virgil的嘴問了大家一句話來點睛：愛情可能造假嗎？如果Virgil是宅男，或許還能應付網路騙局，偏偏Virgil是愛情學校的新鮮人，他的審美慧眼只看得穿骨董名畫，卻看不透隔著肚皮的人心，他對愛情的「涉世未深」，既是藉口，亦無可避免成為重傷害的破口了。
作者：藍祖蔚
【藍色電影夢】
本期焦點－【v.420】 2013/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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