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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漸變成軍營的學校，我那被愛國侵蝕的容身之處

二戰結束後，歐美許多人相信戰爭已逐漸遠離自身，但在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再次讓歐洲與美國高度警戒。普丁政權原先預期可以迅速擊潰烏克蘭，迅速擊潰烏克蘭，但沒想到烏克蘭展開激烈抵抗，最後還演變成各國援助、制裁與俄烏戰場彼此交織的國際角力，讓這場戰爭在2026年依然持續。

作為被侵略方的烏克蘭，成為許多國際媒體爭相報導的地方，有人覺得這是國際之間的「代理人戰爭」。當世界報導著烏克蘭人遭受戰爭恐懼、前線兩方交戰之時，那些在俄羅斯境內的一般民眾，在戰爭開始後又是過上什麼生活？尤其是還在上學的孩子們。

《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是一部以特別角度描繪戰爭的俄羅斯紀錄片。導演塔蘭金，原本是一名老師兼學校活動人員，在戰爭爆發後，軍事教育、愛國教育、與對國家政權的服從，許多畢業生被送往前線。相當反感這一切的帕夏做了一個冒險的決定，他決定要把家鄉與學校，如何被俄羅斯官方戰爭宣傳改變的過程，全部用攝影機拍下來。



《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是什麼電影？

過去學生時代曾經看了一部以虛構義大利為背景的漫畫《神槍少女》（2002），故事敘述義大利政府設立表面上為身心障礙者的關懷機構，實際上秘密改造身體殘疾的少女，成為政府所用的殺手。雖然殺手題材的故事不少，但《神槍少女》中，被政府政治衝突捲入其中的少女殺手，讓人很難忘記故事中未成年受到政府洗腦與植入記憶各種手段。

雖說畢竟是漫畫故事，但是如今時代中不管大人小孩，如果沒有自身辨別對錯的能力，很容易就落得被人操弄的狀況。尤其是在台灣，根據瑞典哥德堡大學V-Dem研究資料（2024）台灣已經連續11年蟬聯「全球受境外假訊息影響」最嚴重的國家。這也表示有時候洗腦不需要漫畫中強力手段，在現實中潛移默化的洗腦訊息，尤其從小開始，才是一種警訊與危機。

當一個國家開始重新包裝甚至扭曲歷史，宣揚戰爭的合理性，慢慢滲入到學校教育與孩子的日常生活中，可能就是一場失序的開始。並不是動畫漫畫或虛構電影橋段。紀錄片《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中，俄羅斯某所學校老師塔蘭金從原本記錄學校學生活動，和孩子畢業以後回到校園對未來期許，慢慢從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逐漸變調。



對於這點憤怒的塔蘭金，決定開始利用自己活動紀錄員的身分，拍攝下這些普丁政府介入校園的「愛國主義」展示活動、教育與宣導俄羅斯發動戰爭的官方合理化說法。老師與學生除了要配合背誦這些愛國台詞和演講外，還需要將這些活動影片上傳到政府網站系統來證明，最後甚至演變成華格納傭兵進入校園、歌頌蘇聯時代人物、學生的家人必須上戰場的狀況。

導演之一的塔蘭金，並不是俄羅斯社會運動人士，也非一開始就決定要拍攝一部反普丁政權的電影，而是受到網路上一個內容公司的題目「戰爭開始後，你的工作有何改變？」的故事收集影響，寫下內容。這封電子郵件後來受到導演大衛．伯倫斯坦的注意，兩人交流後，塔蘭金逐漸發現自己現在拍攝的活動內容，與過去活動內容正在漸漸變質，他正在拍下戰爭宣傳一步步進入校園的過程。

《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沒有專家學者訪談、導演也沒有從政治的角度解讀自己國家。作為一個普通人陷入威權制度之中，究竟能做什麼？在塔蘭金配合政府在學校內拍攝下這些軍事活動教育，和默默看著教育與日常生活，逐漸進入到「全民軍事化」和「解放烏克蘭」的敘事中。而隨著俄羅斯對境外、境內的審查越來越嚴峻，要如何把塔蘭金這些俄羅斯地方真實影像讓世界知道，也開始影響他的選擇。



《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分析與延伸：

《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雖然呈現出在2022年後的俄烏戰爭，對於俄羅斯人民生活的日常影響，與教育逐漸走向軍事化與威權制度的過程。但如果以更全面來說，並不是俄羅斯的加強「愛國教育敘事」並非是在對烏克蘭入侵之後。而是從2014 年併吞克里米亞之後，普丁政府就有意圖性的強化俄羅斯人民對二戰記憶與愛國教育，正確來說從2000年代，俄羅斯就一直推動愛國教育計畫。

電影《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則是在2022年展現出這些過去的愛國內容，逐漸被制度化與常態化。這之中俄羅斯官方還遇到一個棘手和沒想到的問題，就是俄烏戰爭膠著，俄羅斯佔領克里米亞只用了一個月左右的時間，才讓俄羅斯誤判對於烏克蘭也可以用極短的時間侵略攻佔，大大錯估烏克蘭人的反抗能力，與世界局勢和制裁。

從紀錄片中其實可以明顯看到幾項改變，像是每週一必須有升旗、唱國歌的固定儀式。其中電影中有展現讓老師相當頭痛的追加課程其實是名為「Разговоры о важном（重要談話）」的課程。雖然表面是跟學生談論，關於俄羅斯文化、歷史、節日等，但實際上電影中展現出上課內容可以很明顯感受到「愛國洗腦」教育。其中電影中也展現出歷史課的場景，這也是在2023年以後，俄羅斯官方介入歷史的直接證據。




對於入侵烏克蘭，俄羅斯官方現代史統一稱呼為「特殊軍事行動」。其中存在大量反烏克蘭與政府官方敘事，來告訴學生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正當性。其中俄羅斯有一項課程很值得拿來跟台灣做比較，就是俄羅斯高中的軍事課，與台灣的軍訓課。看似相似的課程，但重點台灣的軍訓課是以了解「國家防衛」為目的，但俄羅斯的軍事課是真的要學生為了將來「上戰場」來做準備。

這部片之所以在國際上有強大影響力，主要在於它把國家教育如何被現代政府戰爭滲透，變成真實的影片紀錄和證據。這點其實經歷過去軍國主義下日治時代的台灣也很熟悉。當時日本政府拍攝一系列《南進台灣：國策記錄映画》（1939 - 1940）中宣導「大東亞共榮圈」的狀況，其實與現代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合理化，是同樣的概念。只是在當代語境下，這些官方包裝和思想滲透，變得更加有彈性與變化，甚至有著溫水煮青蛙的效果。

有意思的是，《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這部電影，一開始是被俄羅斯官方忽略的，透過盜版網站私下流通。許多學生和家長開始意識到國家正在對他們做什麼，在俄羅斯國內開始引發反應與回響，並隨著2026年3月俄羅斯以各種理由全面禁止這部片出現在俄羅斯，反而加深更多人的好奇心。也讓世界看見關於俄羅斯政府的政治宣傳，是如何一步步變成俄羅斯人民的日常生活。




《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值得一看嗎？

這部紀錄片的敘事手法我覺得很有意思，一般對於揭露事件真相、國家政治型紀錄片往往會以專家訪談或是當事人訪談為主，並且直擊事件的核心，與導演所要傳達的內容。但《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其實用了相當長的篇幅，來敘述關於為什麼學校老師兼活動人員的帕維爾．帕沙．塔蘭金，要開始這樣做。

等於這部電影將前情提要全部放到電影之中，並且作為一個讓觀眾看見俄羅斯校園在2022前後的教育變化，是一個非常有效、聰明的決定。除了完整講述塔蘭金為什麼會拍攝這些影片的緣由，最後決定要拍下這些畫面讓更多人知道如今普丁政府正在對俄羅斯的學生、教育和他們的生活作出怎樣的改變，讓他無法再漠視家鄉逐漸變成與自己相去甚遠，變成一個他不認識，政府宣揚愛國主義與戰爭正當性成為主流的地方。

在2026電影公開獲獎後，俄羅斯司法部將塔蘭金列入「外國代理人」名單，俄羅斯聯邦安全局人員也到導演服務的學校，了解狀況。而早在決定要將這些畫面釋出給世界時，塔蘭金老師在2024年銷毀或清除留在家鄉的相關資料與設備，逃往國外，之後一直流亡海外。由於他本身在電影就明確表達出反對「特別軍事行動」的立場，所以歐洲許多媒體都認為這可能對他招致俄羅斯的人身安全威脅。



而這部電影有一個地方是俄羅斯官方，也是一些人討論到的，關於《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紀錄片中讓未成年者出鏡，並且在不知情、未取得家長同意的情況下出現在電影裡。電影獲得國際關注後，「紀錄片倫理」這個問題也更加受到討論，因為以現在俄羅斯的狀況，有可能會對參與這部電影不知情的人產生影響。這是許多人對於這部電影中最大疑慮。

不過這也是矛盾的一點，如果電影《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需要每一位被攝者都取得知情同意，那就不可能有我們在電影中看見那自然、且真實展現關於俄羅斯的學校教育在戰爭之後發生了什麼事，甚至可能同意拍攝的人會面臨更糟糕的處境。

雖然電影敘述著俄羅斯的真實故事，但不知為何在看這部電影，總是會讓人想到同樣從小就在宣揚社會主義好、我國強大的「中國」，語徑有種莫名的熟悉感。愛自己的國家本身沒有錯，真正值得思考的是：這份愛究竟是可以質疑、可以選擇、可以保留距離的感情，還是必須服從的義務？當一份愛已經無法被質疑時，我們又該如何分辨眼前的是槍砲還是玫瑰花，甚至是否早已錯把砲彈當成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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