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木之島》我那多山多樹的山林之國
《神木之島》同樣以「探勘台灣杉巨木高度」,來帶出許多有著不同本職對山林有愛的人,因為計畫而齊聚一堂,朝向未知的山林間探索、測量、看見台灣杉曾遭遇砍伐的歷史,也見證台灣山林千年來的韌性。
登頂巨木,爬上的是台灣歷史與山林哀愁
出生在台灣,我們已經習慣那座像番薯形狀,面海靠山,中央山脈貫穿,諸多地形交錯的島嶼日常。也因為生活在這片土地上,太過理所當然,忽略其實台灣這個地形放眼世界,是相當稀有且極為特殊的多山環海的島嶼國家。
雖然像日本、紐西蘭等地也是如此,但在地形生態的多樣性與高山密度而言,台灣在這些島嶼中充滿了極高的特殊性,其中在世界少見、保存古老針葉林植物,其中巨木樹種更具代表性。因為台灣特別的地形得以保存,這也讓國際植物學界,將臺灣杉定義成「臺灣」為屬名的植物。
《神木之島》是林業試驗所與台灣原民、成功大學合作,記錄台灣追尋未知巨木歷程的紀錄片。研究員徐嘉君過去與一群多年合作夥伴,常在山間進行大樹攀頂測量,但她認為台灣一定還有無人知曉、卻仍聳立在山林間的超高巨木。就這樣他們開啟了找樹計畫,尋找獨一無二的巨木,但也看見台灣伐木史與原住民族傳統山林之間的哀愁。
《神木之島》是什麼電影?
過去台灣在國際上能見度一直不起眼,雖然從工業代工到農業多樣性,台灣產業一直都與世界接軌,甚至曾經輔助他國,但世界過去只將台灣視為一座小島國,直到2019年在中國武漢爆發影響世界的肺炎疫情,台灣在防疫上的應對,讓國際社會重新凝視這座島嶼。
這幾年比較顯眼的是影響世界台積電的相關設廠與晶片製程、海外設廠與供應鏈布局,但鮮少人知道過去國際生態與森林研究者面對台灣時,對這人口密集又以高科技產業聞名的小島興致缺缺,但這幾年來台後,卻發現台灣高山植物演化、原始生態的多樣性,一個小島竟然同時存在現代化城市與少見的原始生態林,讓國際林木專家學者為之驚艷。
過去知名的英國植物採集家歐內斯特.亨利.威爾遜,在日治時代向日本申請來台灣調查植物,對於長期到東亞調查植物的他驚訝地發現,並表示:「東亞最好的森林,以及加州之外世界最巨大與拔尖的針葉樹,都在台灣島的群山之上。」(1918)顯示了台灣植物生態的地位。著有《槍炮、病菌與鋼鐵》的賈德.戴蒙,曾在科學權威期刊《自然》發表「臺灣給世界的禮物」(2000),從南島語系與人類遷徙角度,指出台灣在世界史中的位置。之中也提到台灣自然生態脈絡,因多山面海、海拔落差劇烈產生多樣性與未知,是值得國際重新認識的島嶼。
這之中最受到注目的,當然是以台灣命名的「台灣杉」,也成為不只國外學者,台灣國內許多研究單位也多年一直關注台灣的杉木林。而如今在2026年的現在,紀錄片《神木之島》將台灣這有點自豪、但又讓人擔憂的林木故事,搬上檯面。
身為台灣少數以植物為主的研究學者,林業試驗所的徐嘉君自2018年開啟了「找樹的人-巨木地圖計畫」。除了她一直以來信任的原民團隊,也與成功大學測量及空間資訊學系王驥魁教授搭上線,利用傳統經驗和現代科技雙重手段,開啟多趟尋覓巨木的旅程。不同身分和工作的人聚在一起,背負重裝在崎嶇的山林攀爬之外,也進入到無人探索的稜線中,尋找那棵絕無僅有的巨木。
《神木之島》導演-李香秀,過去就有多部紀錄長片聚焦在台灣土地生態與人文。2016年《黑熊森林》以黑熊研究學者與布農族巡山員的尋找台灣黑熊的多年搭檔故事,獲得觀眾好評。而這次《神木之島》紀錄片則是跟隨找樹人團隊,深入台灣更崎嶇險峻的高山地勢,只為了找到台灣最高的樹。同時也帶出台灣在戰後國民政府來台之後,大量砍伐導致檜木林迅速耗竭,最後因為1987年《人間》雜誌記者賴春標一系列報導,而開啟台灣人民自發的保樹運動,讓政府在1991年正式宣布停止砍伐天然檜木林的保育政策。
《神木之島》分析與延伸:
《神木之島》導演李香秀,是長年聚焦在台灣生態故事的紀錄片導演,她的拍攝手法通常是用電影主軸來帶出人物故事,例如《南方澳海洋紀事》(2004)就以東部遠洋海域為核心帶出漁民們的故事,《黑熊森林》也是藉由台灣黑熊來帶出研究員與巡山員之間真摯情誼。這部《神木之島》同樣以「探勘台灣杉巨木高度」,來帶出許多有著不同本職對山林有愛的人,因為計畫而齊聚一堂,朝向未知的山林間探索、測量、看見台灣杉曾遭遇砍伐的歷史,如今杉木依舊在山間生存茁壯,讓這群研究員感到莫名的感動,也見證台灣山林千年來的韌性。
為什麼「台灣杉」會用台灣命名?這其實要從日治時代說起,當時台灣在當年日本殖民定位為農業、林業為主。故台灣總督府引進日本外來種「柳杉」大面積種植,實現殖民木材加工經濟戰略。但在之後一直對台灣林木很感興趣的日本植物學家-小西成章在台灣的南投烏松坑附近,採集到前所未見與柳杉不同的針葉樹標本,將發現分享給同樣深耕台灣植物研究的早田文藏(台灣植物界奠基之父,為台灣植物研究奠定基礎)。
早田文藏與英國植物學家-馬斯特斯(專攻針葉林的學者,撰寫過《日本針葉樹》)討論,認定這個在台灣發現的針葉樹太過獨特,必須在杉科之下為它單獨開闢一個全新的「新屬」,台灣杉(Taiwania)屬名就這樣誕生了。
雖然之後研究學者也在中國雲南、貴州、緬甸、越南發現了台灣杉的蹤跡,但面積都不大,只有台灣山間擁有「台灣杉純林」的完整性。這也是《神木之島》紀錄片中,為何研究員徐嘉君一直堅持東亞最高的杉木可能就在台灣,而展開調查。有趣的是雖然影片中有像光達遙測這類找樹技術,並初步評估可能超過60公尺的大樹,但實際還是得靠人工測量,在人工測量前還需要用無人機載取光達照射,評估攀爬的可能,才會開始作業。攀爬作業得先在樹上架好鉤繩,手腳並用沿繩一步步騰空攀登,最後到固定位置放下捲尺,完成國際公認的「真正樹高」。
在《神木之島》中,找樹團隊最終找到東亞最高的台灣杉木,並克服困難完成測量,這種用傳統測量技法加上現代科技輔助,與多位原住民的協力,最終才能使巨木地圖計畫能夠成功。而關於「為什麼要測量樹木高度?」這個問題,其實有它在生態圈和生物學的科學意義:一來可以透過高度、粗度和密集度,評估森林碳儲存。再來巨大的樹冠層中有不同於樹下的生態圈,是值得被探討的
。更重要的是,巨大杉木林其實是探討氣候變遷的「環境指標」,在電影中也反覆提到這點,樹木高度與樹頂的生態變化,往往不只有如何突破高度極限,還有隨著調查杉木的變化可以知道極端氣候與全球暖化等,對植物造成的衝擊。
《神木之島》值得一看嗎?
不能說自己有多貼近大自然,登山經驗也是一隻手數得出來,但就像許多台灣紀錄片一樣,《神木之島》帶給觀眾的是我們習以為常的台灣山林,卻又時常忘記它的獨特性,以及對台的代表性。跟等到民眾通報才想起要護樹的團體不同,電影中林業試驗所的探勘團隊,都透過自己的方式在傳達他們對這片山林的愛,與情感。
如負責尋路的原民嚮導,就講述過去部落獵場、小時候爬樹採愛玉子,與部落老人口中「撞到月亮的樹」的故事,還有不管是利用科技尋樹、估算樹高與樹幹大小的教授,或是實際行動攀爬測量的專業尋樹員,他們發現與透過樹幹、樹皮與樹冠狀態,可以了解到這棵樹經歷了什麼,讓人感覺到專業性。
《神木之島》電影是以攀爬每棵樹的冒險作為段落,並以簡單的動畫做轉場,有些口述故事則以小動畫的形式展現,顯得格外可愛有趣。電影也透過日治時期、國民政府時期的老照片,以及護樹運動的新聞紀錄,回望台灣大量伐木時期。讓現在的台灣人明白,為什麼台灣山林曾被大量砍伐,在之後台灣一步步走進文明後,才開始學習護育山林,把砍掉的樹再重新種回去,這讓找樹的人團隊覺得好氣又好笑,但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其中電影完整保留攀爬樹木、測量的畫面,並且讓作業人員實際配戴攝影機,讓人可以直接感受整個作業流程和大樹所帶來的高度衝擊。
整體而言,《神木之島》是一部很有意思也相當完整敘述台灣山林的作品,讓我想到在2020年時,公視也曾推出台灣首部森林紀錄片《神殿》,同樣也是研究人員實際到巨木林中測量,並以林務員和原住民等,敘述過去人林共存的和諧自然守則,關於人與樹之間的哲學討論。
與《神殿》廣泛的探討自然與人的議題相比,《神木之島》選擇以人實際爬上大樹作為紀錄片故事主軸,並帶出圍繞杉木展開的相關議題,經濟砍伐、歷史傷痕、氣候變遷、林木護育等。雖然在剪輯方面有些片段剪輯得太過唐突,打斷故事節奏讓其不連貫,但本質上《神木之島》依舊是一部能將山林講得有趣、又有意思的台灣紀錄片。
那比人的歷史更古老,無人之境無聲佇立百年後,被人所尋獲的巨木。雖然在研究中,在如今氣候變遷與森林演替之下,這些巨木林終有一天也會消失,但輪迴自有道,百年後一座神殿的消逝,可能在另一個地方正孕育出下個百年的新興神木群,未可知,但也不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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