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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不是因為最好所以我們眷念不已，

而是倒過來，是因為永遠失落了，我們只能用懷念召喚它們，

所以才成為最好。

以上是侯導說的。不過我覺得也很適合成為電影《最好的時光》的註腳。

第一段「戀愛夢」的開場是西洋老歌〈Smoke
Gets in Your Eyes〉，李屏賓的鏡頭隨著旋律緩緩移動，然後在音符結束時，畫面也終於把舒淇與張震框在同一個鏡頭裡。光是這個長拍，侯導應該就徹徹底底征服許多影評人跟影迷了吧？浪漫迷離得不似侯導過去的電影，舒淇也美得不像舒淇自己，比起《千禧曼波》開場那個摩登卻表演痕跡過重的矯情舒淇，「戀愛夢」裡的計分小姐秀美是更自然、更自在的舒淇。張震在短短四十分鐘裡尋尋覓覓秀美的芳蹤，在〈Rain
and Tears〉的輕盈甜美中，他們終於牽起小手一起見證了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

關於侯導自述的生命中吉光片羽，《最好的時光》已不是第一次出現了。例如《風櫃來的人》的開場也是撞球間，除了計分員從舒淇變成老阿伯，除了鏡頭從聞風不動變成浪漫橫移，也是直探侯導記憶深處最青春燦爛的片刻光影。記得當初看完許秦豪的《八月照相館》後，我就覺得侯導假如願意「妥協」一點、「俗」一點，其實可以拍出很浪漫的純愛電影，帶領我們重回八回年代，重新經歷《戀戀風塵》那種緩緩空白的詩意與感動，重新感受《風櫃來的人》的奔放與狂妄。而這段四十分鐘長度的「戀愛夢」，儘管沒能超越我心中侯導的三大經典《風櫃來的人》、《童年往事》以及《戀戀風塵》，但片中大量利用台語、西洋老歌營造懷舊情境的成效不錯，既勾起老影迷的無限懷念也引發新影迷的驚嘆，算是侯導近年最親近觀眾的作品了。

《最好的時光》第二段「自由夢」全部內景拍攝、仿《海上花》般的橫向飄移鏡頭，侷限空間的外在，妝點著舒淇飾演的藝妲不自由的、壓抑的內在。據說張震與舒淇因為聲音表現缺乏「古味」，侯導「被迫」以默劇方式配合插卡、提字、鋼琴伴奏來呈現，沒想到這項勇敢的嘗試效果出奇得好，讓「自由夢」較之《海上花》而滲透出一股更寓言式、更強烈的宿命性悲哀。事實上，「自由夢」絕對比《海上花》野心更大，侯導把故事背景設定在武昌起義前夕的台北大稻埕，開場的點油燈及收場的重複動作，彷彿是《悲情城市》開場「停電、點蠟燭、復電」經典場景的再現（不同的人應該會有不同的解讀，當然也有人認為這是過度解讀…）；而張震飾演的革命青年與梁先生為國為民的奔波，也像極了《好男好女》黑白過去式的延伸，但不容否認的是，藝妲收到情人來信後壓抑地靜靜拭淚，比起《好男好女》收場時伊能靜對著電話崩潰的高潮演出，來得有力量多了。

《最好的時光》一分為三的好處（機巧）是不再如過去侯導作品般老在考驗觀眾耐心，每當觀眾（如我）的忍受力快到達極限的時候，這一段也差不多近尾聲了。畫面上又是另一個時空、另一種形式、另一樣愛情。侯導說自己快六十歲了，所以他要拍自己1966年的回憶，把第一段「戀愛夢」當成1/4世紀以前拍純愛劇起家（《就是溜溜的她》）的自己的一個階段性回顧。至於第二段「自由夢」則是石破天驚的「悲情三部曲」（《悲情城市》、《戲夢人生》及《好男好女》）及豔驚四方的《海上花》的的活潑藝術形式及政治訊息的整合體。侯導在《戀戀風塵》裡曾經透過幾封書信往來，三言兩語就精鍊地表達了阿雲與阿遠如山抹微雲般的情意。如果說「戀愛夢」的情書泛著黃昏色的鄉愁與醇美；而「自由夢」收場那封信則透露出侯導個人對於政治的（我總覺得男人與藝妲的關係隱喻著中國與台灣，而梁先生那個角色所象徵的意義也很值得研究）、婚姻的（或者說是關於侯導個人八卦的）、從個體延伸到家庭、國族的「承諾」的無奈與失落感；那第三段「青春夢」裡出現了好幾次的手機簡訊，雖象徵著侯導對沈淪的年輕世代在溝通與失聯上的觀察，鏤刻的力度相比仍嫌弱了些。

一如《好男好女》、《南國再見南國》及《千禧曼波》，即使侯導的鏡頭終於破天荒動了起來，這三部電影裡最迷人的部分，仍是侯導抒發自己對舊世界感懷的部分。那種飄盪著一股時不我與的浪漫遙想，那種陳舊卻舒服的氣味，是一道既迷人卻也傷人的悲嘆。而在《千禧曼波》的現代世界裡，以開場的跟拍畫面及舒淇的疏離畫外音為例，朱天文利用她的文學素養雕琢一股遠遠超出侯導所能、屬於朱天文自己文學素養的、極度刻意的浪漫。「青春夢」故事取材歐陽靖的個人經歷，侯導與朱天文延續《千禧曼波》模式，以斷裂的、浮動的、猛烈的切片來刻繪那份漂浮著的、不確定的激情。儘管某些時刻（例如舒淇拿著日光燈管欣賞張震的攝影作品）的確迸發出朱天文的世紀末華麗神采（甚至讓我想到王家衛），但侯導對自我風格演變至此的「未來性」，似乎仍處於摸索狀態，而且依照侯導對新世代次文化的濃厚興趣，這類題材應該會繼續開發下去。

因為永遠失落了，只好用懷念去召喚記憶中的美好。「戀愛夢」證明了侯導創作生涯的「最好的時光」已然一去不復返；幸而「自由夢」超脫種種形式上的限制，意外蕩漾著精鍊的創作神采；如今只能期待在搖搖晃晃的「青春夢」之後，侯導不再只是耽戀著失落的美好而已，而是真正開始蓄積敏銳的、屬於當代氣息的創作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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