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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女孩》其實我們都已經做到最好了。


整部電影的細膩,神來一筆的白馬戲,似曾相似的台詞與橋段,《美國女孩》會讓你不由自主的想往記憶裡栽進去,被迫喚起很多快樂與不快樂的經歷,不需用力便可輕易打進觀眾內心、使人對電影產生情感與情緒。

劇情簡介:

2003年,移民美國五年的莉莉(林嘉欣 飾)抱病帶著兩個女兒芳儀(方郁婷 飾)、芳安(林品彤 飾)從洛杉磯回到台灣,與聚少離多的丈夫宗輝(莊凱勛 飾)團聚。

芳儀因中文障礙成績落後,被同學戲稱為「美國女孩」。一心渴望返美的芳儀與母親莉莉衝突不斷,導致家庭成員之間關係緊張,並隨著SARS疫情的爆發來到高峰。


美國女孩》的那種好看,是你會對它沒辦法在剛結束的金馬獎上奪下最佳劇情長片感到遺憾。沒有說《瀑布》得獎不對,而是相較於所有入圍作品、甚至往年的劇情長片來說,《美國女孩》無疑是部「很平」的電影,很平靜、很平淡,比任何一部作品都還貼近觀眾,和精準工整卻和觀眾有著一定的距離感的《瀑布》,《美國女孩》同為處理母女議題、甚至對於整個時代背景下的家庭縮影之描寫,都很能確實的引起觀眾共鳴,至少我相信與我同樣的七、八年級生,多少都能夠在電影裡面找到自己、找到如今雖已遙遠可依然存在於心底深處的某些記憶片段。即便沒有電影中與芳儀一樣的移民經歷也無所謂,電影中的故事背景,那是個走到哪都放著周杰倫與蔡依林歌曲,然後5566比五月天還要紅,回到家想上網還要拔掉電話線才能撥接上網,速度太慢於是只好跑去網咖打作業順便偷玩線上遊戲,到學校進校門還要被教官檢查服儀,考試考不好還要被藤條或是愛的小手打,作業還只能存在3.5磁片拿去交,拿著現在被笑稱智障型的手機玩貪食蛇、傳不用錢的便簽,在最多人使用的無名小站上打些意義未明的文字配上自拍照,然後最重要的是麥當勞蛋捲冰淇淋還只要8塊的年代,《美國女孩》濃縮了幾乎整個Y世代的記憶縮影,美好卻又時刻感到陣痛的青春歲月。

導演阮鳳儀曾經執導過短片《姊姊》,把自己與母親、妹妹移民至美國生活的過去拍成影像,紀錄著當時初到美國、渴望融入西方社會的心情,而這次《美國女孩》就像是《姊姊》的延伸,13歲那年因為母親罹癌,為了治療母女三人不得不搬回台灣,她就像是鏡頭裡的芳儀,在最需要被環境認同的年紀,面對迷惘而選擇叛逆,她將回台後的各種不適應與台美教育文化上的差異衝擊所帶給自己的痛苦,轉為憤怒宣洩在了母親身上。從《姊姊》到《美國女孩》,導演阮鳳儀承受著父母、來自於上一代的夢想,她被迫做著不得自己決定的美國夢,卻也遭強制從美國夢裡醒過來,當夢做了然後夢醒了,她成了既不是美國人也不是台灣人的存在,只能尷尬的夾在中間奮力掙扎,成長路上淚水比歡笑還多,滿是傷痕的尋找自我與身分上的認同,同時還得試著解開與家人間的問題,不論是《姊姊》與妹妹的疙瘩,或者是在《美國女孩》和母親的衝突,在還沒有長大之前、在還沒有辦法理解父母用意與用心之前,她只得用自己的方式去面對一切。





「妳還是覺得這裡不是妳的家嗎?」

美國女孩》之所以動人,除了上述那些屬於一個世代的集體回憶,最主要的仍是附著於電影每一幕的情感,導演阮鳳儀將親自經歷轉化成電影情節,讓自己投射在創造出來的角色芳儀身上,透過她來回顧成長歷程,在已經31歲的現在回頭去看當年才13歲的阮鳳儀,從芳儀與母親王莉莉的相愛卻又相殺的矛盾之中,去得到重新審視過去並檢討自己的機會,因此她並沒有僅讓芳儀這個角色單方面說話,而是選擇放入母親的觀點,試著站在母親的角度來看待她曾經的不成熟、更想從王莉莉身上感受著母親的焦躁與煩悶,還有母親拼命想傳達可總被自己無視的愛。芳儀與莉莉對於改變其實都害怕,來自於身體與心理上的不適讓這被生活環境劇變產生的焦慮被加倍放大,本該站在中間吸收、消化然後安撫兩人情緒的父親,又時常因為工作出差中國不在家,母女兩人於是一直、一直激烈的衝撞彼此,當衝突不斷發生在這個家裡,又無能為力去阻止或處理,「想回美國」成了母女的共同心願,儘管看似只有芳儀不斷的哭喊想回去,但實際上王莉莉何嘗不想?若非生病她怎會選擇回來?「美國」不只是一個夢,更像是一個能夠讓她們逃離現實的地方。

如果回到美國可以讓所有動盪平息,莉莉與丈夫宗輝是會想盡辦法、就算傾家蕩產也會送芳儀回去美國,但真的回去了問題就全部解決了嗎?我想不會的,芳儀心裡也很清楚,她想回美國不單是對好友的想念、替無法適應台灣生活找的藉口,更是她對會失去母親這件事的恐懼。芳儀討厭母親總把自己會死掛在嘴邊,宗輝也很厭煩老這樣說的妻子,可他們都知道,莉莉是想他們早點做好她將不在的準備,然而他們偏偏都不想去接受,遂將這種逃避心態轉往對其他事情的不滿發洩,甚至無意識中催眠告訴自己,要是回到美國就好了、就都會沒事了,想到這裡怎能不叫人跟著難受?


「妳到底在氣妳媽什麼?」

「我只是覺得她可以做得更好。」

「但如果這已經是她的最好了的呢?」

美國女孩》就像是溫柔版的《淑女鳥》,導演阮鳳儀透過問題與回答,來舔舐著那些你我都有過、如今早已癒合卻仍在電影某些片段裡憶起而隱隱刺痛的傷口,於整部電影裡散落各處的,都是她對家庭、對生活的細膩觀察,不著痕跡的細節安排成了電影的骨架,而那些她與她或是他與她的對話則成了血肉,無需矯情與造作即可飽滿整部電影。芳儀與莉莉就像沒那麼燥熱的淑女鳥與瑪莉安,沒有溝通未果就開門跳車的驚人舉動,可她們依然陷在不對勁的對話裡死命掙扎。女兒不爽母親不顧她們感受,使她們得在無趣空虛中渡過青春;母親責怪女兒們怎麼沒辦法諒解、沒辦法多點體貼?她們彼此都忘記站在對方的立場想、都忘記對方原來有著不同於自己的痛苦,一昧的只會說出自己的需要、一昧的只會要求對方做到,從來都只想「為什麼對方做不到」,而沒有去思考「對方做不到的原因」,是不是自己要求太多?標準太高?以致於沒去注意到其實對方早就努力在做了。

「我希望妳能成為最好的自己。」

「如果這就已經是我最好的樣子了呢?」

淑女鳥》中這是瑪莉亞對淑女鳥望女成鳳的期望,如同每個父母對於孩子的期待,「好還可以更好」。但當她從淑女鳥的口中得到回應,她才意識到父母的期許不知不覺間竟成了孩子們的壓力,而在《美國女孩》裡則恰好相反,當朋友問著芳儀為什麼這麼討厭母親,她認為因為莉莉並沒有把「母親」的工作與職責做到最好,可朋友的又一次反問,才令芳儀意識到她口中所謂的「更好」會不會已經是母親的「最好」?《淑女鳥》與《美國女孩》的遙相呼應,彷彿像在說著母親與女兒不論如何,最後都會活成彼此的樣子,芳儀在演講比賽的講稿上寫著,「這個世界上,我最不想成為的人是我的母親,她的恐懼使我恐懼,她的軟弱使我軟弱。」,用力的、帶著恨意的叮囑自己,更還想讓母親坐在台下聽著她的憤怒,然隨著劇情發展,當妹妹被診斷出肺炎需要被隔離時,「這個家可能真的會少一個人」的恐懼侵襲著芳儀、莉莉與宗輝,提早到來卻尚未準備好的告別,終於讓他們壓抑許久的情緒一次迸發。


爭吵過後決定離家出走的芳儀,獨自來到了她最想念的馬場,在那裡她見到了一匹白馬,錯以為牠是遠在美國的Splash,她想給牠套上繩索,她想要騎著牠在馬場奔馳,好似這樣做就能把她帶回到美國,但她怎麼樣卻成功不了,不管她再怎麼哭求,白馬就是不願意被套上繩索,最後芳儀放棄了。像是醒悟了什麼般的放棄,牠不是她所疼愛的Splash,這裡也不是她想念的美國,她既無法成功讓白馬套上繩索,也沒辦法如願離開台灣,從掙扎到放棄、從哭求到接受,「白馬」就是她想回去繼續做的美國夢,嘗試過後的徒勞無功,瞬間讓她痛苦的醒了過來,芳儀後來選擇搭車回家,選擇回去面對她從回來台灣之後就一直不去面對的現實。這場白馬戲的設計,不光是回應著熱愛騎馬的芳儀,同時卻也巧妙成了「現實」的隱喻,這短短幾分鐘的戲,是《美國女孩》最動人的時刻。

美國女孩》重心是放在芳儀與莉莉身上,但父親宗輝同樣重要,他幾乎就是我印象裡的父親模樣,總是忙碌於工作,想要帶給家人更好的生活,由於工作性質的關係,當我們準備睡覺的時候才是父親回家的時間,而隔天起床要去上學時他還在睡,就連假日也很難好好的一家四口坐下來吃飯,在這個家他和母親就是標準傳統社會裡「男主外,女主內」,他其實很少管家裡的事,學校聯絡簿或是功課都是由母親來簽、來教,相較之下他反而不怎麼在乎成績,所以真的就跟電影裡演的一樣,考太差的話我會跑去找父親代簽,但他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我們頂嘴。當對母親大小聲,他就會出聲教訓我們,罰跪、跪算盤、拿藤條或衣架打,賞巴掌倒是沒有過,不過光這樣就夠讓我們怕他了,父親的威嚴感在很多這種時候慢慢建立,而當父親如宗輝那樣狠狠的教訓我們、叫我們怎麼可以這樣跟大人講話,母親又會衝上前試圖拉開父親,邊喊著「好了啦、好了啦、別打了」,最先不捨的永遠都是母親。《美國女孩》不僅濃縮了那個年代的回憶縮影,也將成長在那個時候的人們模樣復刻還原,於是橫著看、直著看,從任何角度來看,看到的都是屬於我們一輩人的故事。

整部電影的細膩,神來一筆的白馬戲,似曾相似的台詞與橋段,《美國女孩》比很多台灣電影更像是「台灣電影」,它會讓你不由自主的想往記憶裡栽進去,被迫喚起很多快樂與不快樂的經歷,不需用力便可輕易打進觀眾內心、使人對電影產生情感與情緒。導演阮鳳儀從《姊姊》到《美國女孩》,從短片拍到長片,她都用實力告訴觀眾,她或許是台灣最會拍家庭題材的導演,雖然在金馬獎未能奪下大獎,但相信《美國女孩》肯定會在觀眾心裡迴盪許久,明年、五年、十年甚至在更久的之後,依舊會被記著的一部時代印記。

作者:老子(OldMan) 【老子不負責任電影文】

本期焦點-【v.846】 2022/0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