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扣》:老地方與老情人,早已人事全非
如花和十二少確實是互補,他們都愛聽戲也愛唱戲,一個性格剛烈,一個缺乏主見,他們能走在一起是天注定,但最終沒能走到結束,也是天注定,就像從陰間回到陽間的如花請算命師測字,測出了一個「暗」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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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11,老地方等你。」
十二少剛認識如花時,說她有好多種樣貌,濃妝,淡妝,素顏,男兒裝。他說如花的每一種樣子他都喜歡,但「哪一種妳才是最真的?」如花笑著說:「這麼快就想知道,會嚇著你的,#真的東西最不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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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東西太剛烈,沒有遮掩,喜歡的,厭惡的,反應兩極。真正的如花,是人前柔情似水,私下卻很清楚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愛上了,就不想放手。所以她看到十二少為了自己,不得不在戲班辛勤工作,即使感到心疼,如花也沒有要十二少離開戲班,沒有要他回家當個大少爺。
十二少的性格跟如花不同,十二少喜歡如花,但性情軟爛的他,很容易被牽著走。十二少的家人不願接納如花,兩人決定殉情,如花的心意堅決,十二少卻非如此,即使他並不真正想死,也不敢拒絕。
五十幾年後,死去的如花鬼魂來到陽間想要找尋十二少的下落,她暫居在報社工作的阿定和阿楚家中。阿定和阿楚是一對相戀四年的伴侶,兩人仍未論及婚嫁。阿楚從一份舊刊物中得知十二少殉情後被幸運救活,並從如花口中得知,殉情當天,如花不只餵十二少鴨片,還有大量的安眠藥,就怕對方會活下來。
阿楚問如花:「為什麼妳不告訴十二少酒裡有安眠藥?」
「我害怕。」
「為什麼十二少要喝酒?」
「他害怕。」
短短幾句話,點明十二少和如花的差異,如花害怕的是失去十二少,十二少害怕的是死亡。如花知道十二少不想死,卻還是誘惑著他陪著走上黃泉路。十二少想要苟活,又為了要成為讓自己符合如花的想像,硬著頭皮陪死。十二少曾對如花說他們長得相似,如花說自己嘴歪,一點都不像十二少,十二少則回說他們這樣剛好是互補。想想,如花和十二少確實是互補,他們都愛聽戲也愛唱戲,一個性格剛烈,一個缺乏主見,他們能走在一起是天注定,但最終沒能走到結束,也是天注定,就像從陰間回到陽間的如花請算命師測字,測出了一個「暗」字。
算命師解釋:日內有音,大吉。日中有日,如花想找的人就在陽間。但仔細想想,暗,也代表著兩人因著音樂相識(如花第一次和最後一次見到十二少,都是用音樂來抓住對方的注意力),他們的愛情裡有著日光,但日與音卻是被隱匿(藏)在暗處啊。
如花最後在電影片廠找到年邁的十二少,得知活下來的十二少有跟門當戶對的大小姐結婚,沒多久便敗光家產,並淪為片廠裡的跑龍套演員。如花看明白自己對十二少的癡情等待,或許很傻,一如他們身處的電影片場,電影是虛幻的,十二少對如花的愛是虛幻的,甚至如花對十二少的愛,也是虛幻的,他們都只是在滿足自身對於愛情的想像,但什麼是愛情?如果當年十二少被救活後,又再次自殺,那就是真愛嗎?如花敢為愛情而死,甚至逼著情人一起殉情,就是真愛嗎?阿定和阿楚的愛情沒有像如花和十二少那樣的激烈,他們甚至不覺得自己會為對方殉情,但這樣的愛情就不夠真實嗎?
如花在陽間界走一遭,換來「我不再等了」的決定。她的語氣中是失落,也是釋懷,一股悶在胸中的氣,或許會就此散開,或許如花就能在下個輪迴裡,好好地活著。
重溫《胭脂扣》,依然覺得電影實在好看,很多橋段設計都處理得很細膩,例如如花去拜訪十二少的母親,對方用「乳前龍井」的製茶方式,去挖苦如花的身體已經不再純潔,接著又要如花幫十二少的未婚妻試一塊布,暗示如花只是個替代品,穿不起(過不上)好日子。
梅艷芳在《胭脂扣》的演出,深深擄獲我的心,她的癡情她的楚楚可憐她的無奈她的失落她的一顰一笑,都非常迷人。《胭脂扣》原本就是我心目中的經典,如今再加上了現實世界的時間,感慨的力量被加倍放大,就像如花的鬼魂看到石塘咀變得跟五十年前不同,不禁悲從中來,而坐在電視機前的我,也覺得如今的香港,跟1987年已經大不相同,更不用說,電影中的梅艷芳和張國榮,早已離開人世多年,以前看《胭脂扣》,只看見了如花對人事變遷的哀傷,如今的我,更能懂得如花內心的感慨。
本期焦點-【v.976】 2024/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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