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眼電影 ﹥異形:聖約 Alien: Coven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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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形的遺產

1979的春天,雷利史考特與20世紀福斯公司的大人物們,包括總裁亞倫賴德二世(Alan Ladd Jr)及妻子,聚集在達拉斯準備進行新電影的第二次試片。

1979的春天,雷利史考特與20世紀福斯公司的大人物們,包括總裁亞倫賴德二世(Alan Ladd Jr)及妻子,聚集在達拉斯準備進行新電影的第二次試片。在聖路易的第一次試片,觀眾被音效問題搞得一頭霧水。電影公司同意再試一次。於是他們在這個溫暖的德州夜晚,忍耐一屋子的嗡嗡聲,期待著新的科幻電影,運氣好的話,或許會像兩年前的《星際大戰》(Star Wars)一樣,橫掃全世界。

史考特不尋常地緊張。他甚至無法待在電影院裡。「我不得不一直在街上走來走去。」他後來回想。「我走去喝一杯,然後走回來問,『現在演到哪了?』」

只剩半小時的時候,他結束最後一次走動,決定冒險偷窺,好評估反應。整個劇院譁然。人們從銀幕前退開,前排的位子都空了,但他們沒有離去,只是想躲開那種傷害的方式。有幾個人甚至站在後牆的布幕後,像嚇壞了的孩子從縫隙中觀看。

劇院經理的臉像鬼一樣蒼白。有人甚至把毛巾放在揚聲器上,好阻隔大廳流出來的聲音。

史考特笑了。這就是他所希望的:觀眾完全被吸引,並且被震攝了。從抱臉體開始,從異形卵中跳出來,如同小丑箱一般。觀眾大聲尖叫,然後熱烈鼓掌。破胸體出現時,起初寂靜無聲,然後是哄堂大笑。當艾許被擊倒,露出仿生人的乳白色內臟,有人匆忙地跑出門外,跌倒在地板上,昏了過去。此後,賴德的妻子拒絕離開家整整一天半。

福斯高層認為郊區的劇院會全數抵制這部電影,史考特更清楚。「這些能量反而會拉抬這部電影的聲勢。」他向他們保證。他本能地知道,他說得沒錯。或許是某種更了不起的東西,《異形》進入了你。
幾個月後,《異形》成為1979年全年票房第六名,真正的經典。攝影師德瑞克范林(Derek Vanlint)混進一次播放。最後,當雷利讓Nostromo回頭去救瓊斯,觀眾被嚇得渾身發抖,他回想起那在靜默中的絕望吶喊。

「別管那該死的貓!」

起初《異形》叫做《Starbeast》,是一部由B級電影專家丹歐班農(Dan O’Bannon)編寫的普通怪物電影。經過一系列大膽的決定和敢於挑戰的創意,它演變為最具影響力的科幻電影。儘管──也或許是因為──觀眾的口味更貼近於恐怖電影而非《星際大戰》的古典英雄故事。

製作人華特希爾(Walter Hill)和大衛吉勒(David Giler)對歐班農的單一概念感到激動:一個生物從人類宿主身上爆裂竄出;而他們賦予劇本和角色七零年代的堅毅思維和寫實的對白。這群「working joes」的船員––史考特仍把他們稱做「太空卡車司機」––在一艘深太空運輸船,被電腦程序從冷凍睡眠中喚醒,要調查一個遭受風暴襲擊的小行星所發出的訊號。他們發現了一艘被遺棄的外星太空船,貨艙中全是卵……重新取名為《異形》。接下來船員們試圖擺脫一個致命的偷渡客,它潛入了其中一人的內臟之中。

而後,這部電影落入一位尋求製作第二電影的英國商業導演手中。在帥氣的拿破崙時代電影《決鬥的人》(The Duellists)之後,這位導演也會透過拼接超真實的意象來表達他對公式結構的反抗。在雷利史考特的眾多輝煌作品中,他最推崇的是一位超現實、捉摸不定的瑞士藝術家H.R. 吉格爾(H.R. Giger),他對異形生命有著獨一無二且令人不安的洞見。

回頭看看《異形:聖約》(Alien: Covenant)具有的優勢,回到這個令人震驚與敬畏的宇宙,史考特依舊對他偉大的科幻處女作保持一種務實的態度。「原始的《異形》就是個老牌的好故事,七個人被鎖在一間黑暗的老屋,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這樣還不夠B級電影嗎?但B級電影有個習慣,就是當他們做得好時就會玩得大。我一直認為《異形》是一部B級電影,但有著A級的卡司和AA級的怪物。於是我們將恐怖片從根本升級、進化到另一個層次,而我們至今仍在這麼做。至於是不是這樣,看了就知道。」

他放進電影中的成分確實不是科幻領域,而是電影製作,這一次也不例外。

首先,這部電影有著卓越的視覺外觀。《異形》看起來永遠不會退流行的一個理由就是,即便是人類船艦Nostromo號都感覺夠格調。史考特及概念藝術家羅恩科布(Ron Cobb)和美術指導羅傑克里斯汀(Roger Christian)所率領的美術團隊,將這部電影視為一個時代的藝術品。

他們稱之為翻新:利用垃圾場、模型工具組、任何能入手的東西來一層層建構布景。克里斯汀興奮地在倫敦謝伯頓片場附近發現一個英國老式轟炸機的墳場,他掠奪了老式控制面板和機艙的座位。史考特不斷要求更多:更多細節,更多雜物,空氣中更多乾冰。他常常手上拿著一隻畫筆,或敲打著Nostromo號的八呎模型,以及他的精鍊廠,位在英格蘭北部故鄉的南希爾茲的發電廠區。

Nostromo號的內部看起來複雜而不健康。「它看起來像是在眾多星球中被痛毆了很長一段時間。」約翰赫特(John Hurt)擔憂地表示。史考特回憶他每次看到飛機從倫敦飛往洛杉磯,降落的時候,他們粗陋的小屋就會感到一陣混亂。

畢業於倫敦的皇家藝術學院,史考特接觸電影的方式彷彿在繪製一位年老的大師。他親自畫《異形》的劇情圖片,那些巧妙的場景光線,關鍵在於360度圍繞著演員的牆壁布景。他在空氣中置入微粒,四處製造乾冰(往往是他親自動手)。氣氛就是一切。Nostromo號感覺栩栩如生。

這個顯眼的視覺層次將太空船轉變為一間鬼屋,被稱之為工業科技或黑色科幻風格。

「雷利的世界和太空船感覺非常真實,這也讓恐怖感更真實。」《異形:聖約》的丹尼麥布萊德(Danny McBride)稱讚道。「這是一個你能想像身處其中的地方。每次我走進聖約號的場景,看到那些環形走廊,就算沒在攝影,也同樣感覺這就是《異形》電影。」

再來是雷普莉,原始《異形》系列的跳動心臟。在七零年代末,女性被設定為科幻電影中的英雄是件令人無法想像的事。在歐班農的原始劇本中,所有角色都是男性;是希爾和吉勒為Nostromo號的粗魯船員中增添了兩位女性。最後賴德建議他們可以把最後倖存者的性別轉換過來。

「我從沒想過在《異形》中選擇雪歌妮薇佛(Sigourney Weaver)做為女主角是件特別引人注目的事。」史考特說,他時常引述他強大的母親伊莉莎白為他的榜樣。「我想說,為何不呢?好主意,就這麼辦吧。」

他也很喜歡這些習慣於老套劇情的觀眾,會期待她死掉。

而曾經激進的設定,如今已經成為這個系列的固定特色:歐蜜瑞佩斯(Noomi Rapace)在《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擔任女主角:緊張的科學家伊莉莎白蕭。「凱薩琳華特斯頓(Katherine Waterston)也是,」史考特補充,強調飾演最新一代女主角丹妮爾的女演員。「依照這個傳統似乎很合理。」

選擇薇佛是最大膽的決定––撇開女性主義者的抨擊點––對於雷利而言,她就只是一個普通的職業女性,不是什麼等待被救援的太空公主。「一個手上髒兮兮的女性,能夠應付危機的人。」而在《異形》之外,鮮少有人描述這樣的女性。「感覺他們覺得必須把女性變成某種奇怪的科幻洋娃娃,才會讓故事有趣。」

然而,拍攝三週後,史考特絕望地發現他找不到心目中完美的雷普莉。選角導演瑪麗戈柏(Mary Goldberg)提出兩個名字:梅莉史翠普(Meryl Streep)還有新人薇佛(事實上,她們兩人同時期都在耶魯戲劇學院就讀),目前正在百老匯。

他們很快便知道史翠普的檔期沒空。同時,薇佛在試鏡時遲到。
她跑錯了建築,當史考特打算放棄的時候,她衝進房間,喘個不停,穿了一雙足足有六呎高的高跟靴子。「雷普莉就站在面前,」他回憶道,當下他完全被打中。

但賴德還是要求在幕前試演,他需要確認。他們在剛搭建完的Nostromo號艦橋拍攝,或許因為薇佛的焦慮讓她表現得衝擊性十足。賴德對福斯的幹部播放,他們開始爭論她比較像是費唐娜薇(Faye Dunaway)還是珍芳達(Jane Fonda),讓他非常高興。

諷刺的是,薇佛本身很有自信。她想演莎士比亞,跟麥可尼可斯(Mike Nichols)和伍迪艾倫(Woody Allen)合作。她承認那時候有點勢利眼。這是部科幻片。但那樣的態度卻是史考特認為可行的因素––她對刻板印象過敏。他向薇佛展示他的設計,那些生物還有可怕的異形卵,他腦海中的扭曲生物。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東西。」她回想道。當她第一次看見謝伯頓的場景時,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只有在劇院演出過,他們建造的東西令我驚訝不已。我像是被送到了另一個世界;我希望我能一整天都飾演這個角色。」

薇佛也承認她很掙扎。她想念紐約,而《異形》的拍攝讓她感到不安。但她的韌性和決心證明她配得上這個角色。她給予回應,掙扎求生並且成為一個明星。

在一部充滿了各式各樣象徵異形的黏液與細節中,雷普莉提醒著我們,人類會有的模樣。

還有這些衣著髒污的演員––湯姆史基瑞(Tom Skeritt)、哈利狄恩史丹頓(Harry Dean Stanton)、耶佛哥圖(Yaphet Kotto)、約翰赫特(John Hurt)、維若妮卡卡萊特(Veronica Cartright)和伊安荷姆(Ian Holm)––給予了絕佳的自然主義式演出。他們感覺平凡,不太可愛,卻很符合他們該有的樣子。他們是一群上路太久的卡車司機,恰巧碰上宇宙最糟糕的生物。

史考特很擔心他的異形。他不希望一些可笑的人穿著戲服。已經有過一些動畫怪物的實驗,但看起來很傻。他希望讓人感覺很原始,如同標題一樣,徹底的異於常物。

歐班農把一本名為《Necronomicon》的剛出版畫冊交到史考特手中。打開來便是如今已成為偶像標誌的Necronom IV,它也成為了塑造整個系列的著名異形體。「老天!就是它。」史考特宣稱。「什麼都不要改。」

吉格爾宣稱他的生物機械概念、奇異的生物和古怪的設定,無法區分金屬或有機物的質感,全部源於他的噩夢。在Necronom IV屍體般的銀色之下,充滿了強烈的對稱性與美感,甚至是滑溜與性感。史考特覺得在吉格爾的畫作中看到了「真實感」。他將補充和改變Nostromo號的改裝限制。

事實上,吉格爾早在史考特之前就出現在電影中。他曾受雇(由薩爾瓦多達利(Salvador Dali)推薦)替歐班農不同型態的異形進行初期概念設計:包括卵、抱臉體、破胸體和完成長大的成體。當福斯看到他的成品時中止了合作,製作人戈登卡羅爾(Gordon Carroll)認為這個人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