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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玲玉》觀後感:人言可畏還是男人可畏?


關錦鵬《阮玲玉》建構出「看」舊時代女性作為「被觀看」的對象,在觀看的形式中也藉90年代香港電影工作者張曼玉、梁家輝等人參與演出,時空的交錯也體現了電影本身影像虛實的特質。在當年電影榮獲柏林影展銀熊獎,張曼玉也成華人首位柏林影后。

張曼玉飾演中國一代傳奇女星阮玲玉的第一幕,是在大銀幕前有意識地表演被觀看的概念,擺弄女性的媚柔姿態。1992年的《阮玲玉》是張曼玉正式擺脫「花瓶」形象的作品,成為華人第一位柏林影后,也是導演關錦鵬、編劇邱剛健一次大膽跳脫傳記電影的特殊結構,以戲中戲、訪談、演員片場花絮、舊片影像、導演現身說法,組織出複雜層次的敘事,尤其以不只一種觀看的形式,從電影《阮玲玉》中來看這位中國30年代默片著名女演員──阮玲玉


約翰伯格(John Berger)1972年出版的《觀看的方式》(Ways of Seeing)中描述人類觀看的體系,他說「觀看先於語言」,孩童先學會觀看,才學會說話,包含知識與信仰也會影響我們觀看的方式;性別上,男性與女性有所差異,約翰伯格以「風度」為兩者區別,男性的風度在能許諾多少權力,反之,女性的風度說明了她是如何對待自己,以及界定出別人該如何對待她。女性風度展露於姿勢、聲音、意見、談吐、打扮、品味,她的一言一行,都在為風度增色,亦即女性在社會上,她會了解周遭的他者如何看待她、她在旁人眼中的形象是什麼,再界定自己,並去符合外界看法。女性也會使自己成為一個被觀看的他者,去省視自己有沒有達到外界的期待,得到應該得到的待遇。

在1934年西班牙作家的《耶爾瑪》故事裡,結婚而無法生育的耶爾瑪,在傳統天主教時代背景下,將養兒育女視為妻子/女人的標準價值;耶爾瑪在渴望擁有孩子的不斷嘗試中失敗,逐漸瀕臨崩潰。女性在無法達成被觀看的形象和價值,內在產生焦慮從古至今,跨越百年歷史都仍存在。(參考【NT Live劇評】耶爾瑪:不曾脫離束縛的現代女性)


約同一個年代,中國上海影壇巨星阮玲玉,16歲踏入影壇,在事業最巔峰的25歲服藥自盡,香消玉殞。阮玲玉自盡的原因是關錦鵬電影《阮玲玉》想追溯的,演藝事業正光芒萬丈的傳奇女星為什麼尋死?是社會文化壓力所逼?是媒體輿論眾口鑠金?或是她身邊三個男人張達民、唐季珊和蔡楚生所導致?

電影開頭,從阮玲玉在中國影壇的代表性,她剛從「花瓶」轉型的銀幕作品切入,30年代中國的背景剛接受外來文化思想和日本帝國主義侵略,阮玲玉有自覺地開始詮釋從國外歸國拍戲的孫瑜導演等人、對女性銀幕上的新形象,為演好孫瑜導演《野草閒花》戲中冰天雪地咬指餵飢餓嬰兒喝血的婦人,張曼玉飾演的阮玲玉在自家後院,脫下厚棉躺在雪地上,揣摩將手臂當嬰兒試著體驗感受,此幕頗有西方演員「方法演技」的應用,阮玲玉將自己投入角色,她和角色的分界卻也在銀幕前後逐漸模糊混淆;時代驅使下,阮玲玉更有意識地去演出當代社會期待的新女性,更符合聯華電影公司後續的作品,《三個摩登女性》、《城市之夜》到《神女》她演技也愈發爐火純青,一步步站上聯華公司的招牌。

電影同時也論及阮玲玉的感情世界,她和富二代敗家美男子張達民的情感,阮玲玉詢問六嫂生孩子的感覺,和六嫂談論到張達民始終不給她承諾娶她,到張達民來找她,影像以象徵的階梯高低位置,阮玲玉送張達民戒指替他戴上等動作,道盡這段男女之間的關係。

阮玲玉和另一個商業大富唐季珊,也用了不少篇幅描繪。片中稱唐季珊是毒藥,但阮玲玉在唐季珊身上得到得不到的承諾,也甘願和唐季珊在一起,即便阮玲玉知道唐季珊沒有和元配離婚,也勾搭其他女人。

阮玲玉最後是不是也與執導《新女性》的導演蔡楚生有一段情,電影中是保持開放態度;她生涯倒數演出的第二部《新女性》,諷刺一個被媒體言論害死的女人,卻招致媒體反撲獵巫,蔡楚生拍時雖有理想,但為市場和評論,決定剪去關鍵橋段,主演的阮玲玉這一女性身分,在這個節骨眼上不符媒體期待,也成為作品和電影公司的批判箭靶,張達民又在此時透露給媒體她和唐季珊的交往,公眾便以「奸夫淫婦」稱之,阮玲玉頃刻之間公私名譽全毀,內心壓力可想而之,但周遭無人察覺。或許阮玲玉曾寄望蔡楚生能帶她一走了之,但蔡楚生回絕了這個提案。

導演關錦鵬這時跳脫戲中問張曼玉,媒體的輿論是否恐怖?張曼玉感同身受回答了媒體的張牙舞爪「人言可畏」,但導演進一步詢問,如果是張曼玉碰到類似的事件,也會尋死?張曼玉回答,她不會為他人而死。

阮玲玉可能在當時傳統、保守的中國社會,女性被觀看的宰制意識中難以逃離,媒體輿論占據絕大因素,但阮玲玉的兩個男人張達民、唐季珊也難辭其咎。事實上,阮玲玉服藥自盡後留下的遺書,據傳「人言可畏」那封其實是唐季珊的調包,阮玲玉真實的遺書被藏起,真正遺書寫的是被這兩個男人當爭奪品,一個負她,一個打她,逼死她。電影中,真假遺書都讓張曼玉演出,也都剪了進去,讓觀看跟敘事的層次不缺任一個。

尾聲阮玲玉的葬禮配上黃鶯鶯的〈葬心〉,也不讓一個鏡頭和一種觀看成為絕對,導演也在觀眾沉浸在阮玲玉死亡的情緒最高點,一次一次切換鏡頭,再以片場演出的戲中戲鏡頭,重新觀看張曼玉飾阮玲玉的死亡。


阮玲玉》除了建構出「看」那個時代女性作為「被觀看」的對象,在觀看的形式中也藉集結90年代香港電影工作者張曼玉梁家輝吳啟華劉嘉玲等人的參與,時空的交錯也體現了電影影像虛實的特質。在《阮玲玉》看與被看的敘事,也從女性被觀看中,同時觀看了男性,戲中的三個男人張達民、唐季珊與蔡楚生,他們權力的消長與限制,甚至也有評論戲稱,這三個男人是表現了上海時代的三種男人,富家小白臉、富商包二奶、有志難伸的理想青年。

作者:Angela

本期焦點-【v.707】 2019/05/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