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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寵》-尤格藍西莫式的愛情童話


奧莉薇雅柯爾曼所飾演的安妮女王看似與歷史的描述無異,卻加入了瘋狂、憂鬱及感性的一面,表面上《真寵》在講述心機宮鬥的故事,看似詼諧荒誕的劇情底下,尤格藍西莫深入剖析了愛情並不完全是犧牲奉獻,更多的時候僅是利益交換。

鬼才導演尤格藍西莫(Yorgos Lanthimos)的作品通常被以荒誕離奇下註解,從《非普通犯罪》(Kinetta)、《非普通教慾》(Canine)、《非普通服務》(Alps) 到近年來的《單身動物園》(The Lobster) 以及《聖鹿之死》(The Killing of a Sacred Deer) 都呈現了挑戰世俗價值觀的故事設定和非典型的敘事手法。儘管劇情本身超乎常理,尤格藍西莫拆解的其實是現實生活中社會的問題、人性的虛假以及情感的爾虞我詐。細數過去作品,以及新作《真寵》(The Favourite) ,便能得到映證。

真寵》原歷史背景其實相當複雜,整段斯圖亞特王朝歷經了革命、復辟、黨爭、宗教衝突、對外戰爭等等恩怨情仇,全數加壓在末代君主-安妮女王身上,若是要解釋女王在位七年的時空,補充資料大概可以拍成一季影集。所幸尤格藍西莫淡化了這段歷史的軌跡,巧妙地將焦點放在三個女人身上,又能適時佐以史料,為劇本畫龍點睛。正史上對於安妮女王的評價相當一致,不外乎是「肥胖、貪吃」等外型的批判,但又因為當時的國盛昌榮以及女王的無為而治,史書也將其點評為「賢明女王安妮」。影史上對於安妮女王的著墨亦不多,較出名的僅有電視影集《第一位邱吉爾》(The First Churchills) 以及喜劇電影《黃鬍子》(Yellowbeard),其中角色形象常是舉無輕重,或是用以男扮女裝瘋賣傻帶過。而《真寵》中由奧莉薇雅柯爾曼(Olivia Colman) 所飾演的安妮女王看似與歷史的描述無異,卻加入了瘋狂、憂鬱及感性的一面,讓人物從史書上活生生地跳出來,不像過去螢幕形象那樣刻板。


表面上《真寵》在講述心機宮鬥的故事,看似詼諧荒誕的劇情底下,卻非常寫實地描繪出愛情的模樣。安妮女王與瑞秋懷茲(Rachel Weisz) 所飾演的將軍夫人莎拉為青梅竹馬,藉由矇眼穿越連通兩人房間的暗廊、親暱地互稱小名來顯現多年的情感;然而也像正常情侶一般,充滿了莎拉對女王的控制,不論是政治操盤,就連女王的妝容、飲食都必須掌控在手中,情緒勒索非常強烈。而關係中的妒忌、佔有、猜疑和埋怨就在艾瑪史東(Emma Stone)所飾演的仕女艾碧嘉入宮時一一浮出檯面,小三的介入使得莎拉越發強勢,在看見女王與艾碧嘉同床共枕時,奪門而出的神情顯露被情人背叛的撕心裂肺,最後欲公開同性戀情的信要脅女王,卻在最後關頭心軟將其燒毀;柔弱的安妮女王極度需要安全感,歷經喪子之痛又百病纏身,時常任性鬧脾氣,政治和情感上都仰賴莎拉,唯一能展現權力的時候就是賜婚艾碧嘉與塞繆爾。然而看似用情深重的女王卻在莎拉左臉毀容後棄之如敝屣,隨即而來的是女王左臉詭異地僵癱,情分的逝去影響了生理機能。皇家的愛情故事與凡夫俗子並無不同,正因為如此,尤格藍西莫深入剖析了愛情並不完全是犧牲奉獻,更多的時候僅是利益交換。

視覺上運用了大量的廣角及魚眼鏡頭,除了完整呈現哈特菲爾德莊園的雕闌玉砌之外,同時也如窺視般一探角色的心理。扭曲變形的畫面總是出現在三位女人情緒激昂之時,圓弧的畫面像是將其視為寵物監禁,藉此映照出人物的孤獨和空虛。本片絕大部分都以仰角鏡頭拍攝,就如片中位居低下動物般景仰著人類,卻又時而以平視的角度來憐憫三個角色的遭遇。再加上自然光及燭光的拍攝顯得深宮更加幽微,視覺壓迫的長廊及樓梯更強調了人物身上背負的枷鎖。服裝上更是單純色系,除了國會上代表輝格黨的深紅及托利黨的深藍之外,其餘配色多以黑白強烈對比,當劇中人物踏上黑白相間的地板上時,所有角色有如棋盤上的棋子被操控著。


難以忽視尤格藍西莫的一貫作風,片中充斥著動物的隱喻。暗示政壇鬧劇的賽鴨竟荒謬成了營救莎拉的重要因素,首相的賽鴨名為"Horatio",或許能聯想到莎士比亞劇作《哈姆雷特》中最後的倖存者;獵鳥遊戲除了展現莎拉與艾碧嘉的角力外,貫串電影的翅膀拍動聲同樣也代表著這兩位始終是渴望自由卻是任人宰割;女王的兔子除了代表逝去的孩子們,也暗示了愛情的權力爭奪其實是原始、野性的,同時也是不堪一擊的。

性別政治在《真寵》裡顯而易見,長期在性別理論和敢曝史上缺席的女同志在本片中大秀風采,而把持朝政的男人們則是缺乏主導權的被支配者。莎拉時而強勢的T形象(Butch) 從行為舉止及服裝偏好都特別陽剛,與艾碧嘉陰柔的形象相互輝映,然而莎拉走完長廊就能處理國事的優雅從容,又顯得特別陰性。又如諮詢女王是否繼續出兵,艾碧嘉用了「派對」的比喻直搗聖心,背離了陽性書寫的歷史,以陰性敘事代替。莎拉與艾碧嘉談論身世的姊妹情誼、兩人對於女王外型的陰性凝視以及互爭聖眷的技巧同時展現了女人的堅毅及柔軟的身段;而片中的男性完全被排除在女人的世界之外,被假哭的神情騙過或是手淫解決性需求就能草草打發。而那位與女王生了17個小孩的男人呢?正史上的喬治親王與安妮女王雖然是政治聯姻卻鶼鰈情深,親王的逝世甚至影響了女王的健康狀況,然而卻在《真寵》完全不見隻字片語,或許是完全排除男人的重要性,又或者在暗示真愛其實不存在。


片尾反轉是尤格藍西莫的作品特色之一,女王要求艾碧嘉跪著幫她按摩雙腳,單手強壓著艾碧嘉的頭支撐身體,宛如艾碧嘉在樹林裡玩弄塞繆爾的口交姿勢,同時疊映著兔群的畫面。18世紀的兔子是宮廷裡的桌上佳餚,兔子不僅是女王移情喪子的寄託,更代表了艾碧嘉終究是女王隨手把玩的寵物。電影結束後,片尾曲大鍵琴版本的《藍天白鴿》(Skyline Pigeon) ,緩緩奏出,首句「鬆開你的手,讓我飛向遙遠的國度」正好接續了片尾女王壓著艾碧嘉的畫面,也暗示這三位女人被無形的手牽制著,即使拍動翅膀,仍舊逃離不了槍口。

作者:王新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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