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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出任務》 ― 歲月這場仗


所謂的White Lie:善意的謊言,人生到底是「活在善意的謊言中好?」還是「在殘酷的真實中殘喘,卻可能成長」,突顯出了人生的兩難處境,而本片導演李察林克雷特,他憑藉著獨特的「時間電影」延續了自己向來關注的創作母題 ,「時間與輪迴」。

【Last Flag Flying】

2003年,50多歲的海軍退役軍人賴瑞,找到了他海軍陸戰隊的老戰友薩爾及穆勒,薩爾經營著一家生意冷清的酒吧,他自己似乎比客人更熱衷酒精,並沒有花太多心思在打理生意,生活過得一塌糊塗;而另一個久違的老戰友穆勒,搖身變成了一名牧師,滿口的愛與真理,與當兵時滿嘴粗話的他判若兩人。

賴瑞找上兩位同袍的原因很特殊,因為賴瑞身為海軍陸戰隊的19歲兒子賴瑞二世在巴格達英勇殉國了,他的遺體即將被運回美國,並在華盛頓DC的阿林頓軍人公墓光榮下葬,賴瑞無法獨自面對這樣的告別,於是希望兩位老戰友陪同自己踏上這段特殊的告別之旅。

但隨著賴瑞知道了自己兒子死亡的荒謬真相後,賴瑞毅然決然地決定要把兒子的遺體運回家鄉朴茨茅斯,他受夠了國家的謊言,決心用自己的方式厚葬兒子;於是三個老男人,帶著一具裝著不怎麼英勇身亡的士兵的遺體,踏上了一段「回憶」之旅……


本片改編自2005年出版的同名小說《Last Flag Flying》,而《Last Flag Flying》一書,是1970年出版的另一本展現戰爭的荒謬性的小說《The Last Detail》的續篇,《The Last Detail》1973年被改編成電影,電影譯名為《最後行動》/《特殊任務》,當年獲得了奧斯卡三項提名。

The Last Detail》是作者Darryl Ponicsan第一本小說,小說在美國社會開始出現的反戰聲浪中問世,引發了不小的關注與評論,也讓Ponicsan一舉成名,奠定了他在美國文壇的地位,Darryl Ponicsan同時身兼電影、電視編劇與劇作家的身份,一共出版過13部著作,只是好像都未有中文翻譯版,所以台灣觀眾對他可能比較陌生。

The Last Detail》的故事講述的是1970年,上述三個還年輕的軍人的「第一趟旅程」(以《Last Flag Flying》是他們的第二趟旅程來定義的話),與《老爸出任務》同樣的公路電影,同樣的旅行路線,內容描述的是薩爾跟穆勒這兩個海軍陸戰隊隊友接獲了一個簡單的任務,要護送19歲的海軍賴瑞,從維吉尼亞州的諾福克到新罕布夏州的朴茨茅斯海軍監獄,對海軍陸戰隊來說,這是一個愉快的任務,因為這代表他們可以在國內多「呆」些時間,而不用立即回到如煉獄般的越南戰場!

但在護送的過程中,薩爾與穆勒逐漸跟賴瑞產生了同袍情誼,他們知道了賴瑞被關的原因,只因他偷了一位長官夫人舉辦的小兒麻痺慈善基金的捐款,而為了這40美金的贓款,賴瑞被判刑了8年,這是相當嚴重的懲罰,薩爾與穆勒為賴瑞的判刑憤憤不平,甚至同情起這個19歲的孩子。

於是在護送的路上,薩爾與穆勒擅自偏離了行程,讓護送之旅變成了一趟狂歡的「歡送旅程」,他們飲酒作樂,甚至帶小處男賴瑞去破處……讓這一切看似如此美好卻荒誕。


但在即將抵達海軍監獄時,賴瑞卻莫名恐懼,趁隙脫逃,當然,他沒有成功,當場被薩爾還有穆勒追捕了回來,甚至用槍托狠狠重擊、創傷了賴瑞。最後,薩爾與穆勒將賴瑞送進了海軍監獄,但是向監獄軍官撒了個小謊,沒有告知他們賴瑞逃脫的真相……(我猜這最後的真相,就是書名《The Last Detail》所指的detail)

而這個Detail的主題延續到了《老爸出任務》,即所謂的White Lie:善意的謊言 ―― 人生到底是「活在善意的謊言中好?」還是「在殘酷的真實中殘喘,卻可能成長」,到底哪個比較好?這兩個文本都提到了這樣善意的謊言,突顯出了人生的兩難處境。

Ponicsan自己曾在海軍服役過三年,這樣的經歷,讓他創作出了這本具有寫實底蘊,譏諷外衣的小說,這本書以荒唐又有趣的筆觸,描述了一趟「軍事任務」,用這個發生在美國的「簡單任務」,去對比越南戰場上的血腥、怪誕與無稽性!可說是獨樹一幟的反戰故事。(而這獨樹的「一幟」,變成了其後的《Last Flag Flying》,直譯為「最後的旗幟飄揚」。)

而時隔33年後,三個再也沒有當年豪勇的中年人,再次踏上了旅程,而美國,再次陷入另一場同樣荒唐無稽的戰爭 ――― 入侵伊拉克,最後卻沒有找到口口聲聲聲稱的毀滅性核武。而上一個19歲的年輕生命(賴瑞),只是葬送了自己寶貴的八年青春,這一次,這個19歲的生命(賴瑞二世),賠上的卻是一生!再次展現了歷史永劫輪迴的謬誤,但這樣的謬誤似乎還將會在人類歷史上不斷地上演……

其實這整個故事是一個非常有趣的生命呼應,除了兩個故事文本的延續性之外,我相信這也是作者Ponicsan自己生命的一種反觀與再啟程!因為如同Ponicsan受訪時說的,他從未想過會去書寫《The Last Detail》的續篇,因為那不是一本需要有續貂之作的作品,本身已經非常完整,甚至在美國文壇奉為經典了,但時隔30多年,作者決定觀照自己初犢之作,以時間淬煉過的生命歷練與智慧,再走一次自己最初上路的旅程,對創作者而言,這是一種期中盤整與再出發的概念吧!我相信在創作的過程中,一定再次經歷了那個最初「上路」(創作第一本小說)的悸動,回溫了自己的初心,甚且可能在這次的故事中,彌補一下當年創作上的不足與遺憾吧?!(可惜我沒找到關於Ponicsan的相關訪談,否則應該會提到這些內容),而這是進入一個作者的創作與生命脈絡如何鏈結、拉扯與生長的最好對照!尤其再交互對照作者生命經驗與文本的話,會更能明確作者的創作意圖、技巧與思考理路。


而本片導演是大名鼎鼎的李察林克雷特,他憑藉著獨特的「時間電影」《愛在》三部曲(註一)與花12年拍攝的《年少時代》而奠定了影壇地位,最特別的是,這次他再次以獨特的方式(改編一個作者時隔33年的續篇之作)延續了自己向來關注的創作母題 ―― 「時間與輪迴」(註二)。

電影本身再次突顯了戰爭的荒謬性,甚至由幾個越戰歸來的中年軍人來看,這次荒謬的不只是戰爭,以及戰爭後遺留下來的生命創傷後遺症,更可能是人生這場無休無止的歲月戰爭的錯謬!畢竟在歲月的戰場上,屠刀何曾善待過誰呢?

而對比最初的故事設定,這次的文本,隱含了更深的寓意:賴瑞,一個從朴茨茅斯海軍基地出來的人,帶著死去的兒子,再次回到了朴茨茅斯下葬,這整個戲劇動作,象徵了他是個生命囚徒的狀態(從監獄出來),他自始至終沒從那個生命的牢籠裡脫困,里程最後,還是回到了那個命運的囚籠。而導致這場生命獄災的是三場謬誕的戰爭(越戰、伊拉克戰爭跟歲月之戰)。

而戰友,薩爾與穆勒,則化身成為內在的「魔鬼/天使」―― 薩爾代表的是美國極致的「活在當下」的人生;而穆勒則是另一種更神性的生命選擇,象徵著賴瑞生命可能有的兩種選擇:不論是帶著創傷,更麻痺自己的及時行樂,或者是迎向更聖潔的救贖之路(這說明,面對創傷,人們永遠是有選擇的!),可惜的是,結局似乎是一種「回到自囚的生命」的情狀(電影的結局與我這邊探討的文本寓意是不同的,電影的最後是賴瑞的釋懷與脫達,但以戲劇動作來說,賴瑞其實還是困守在生命的牢獄中。)


然後,一個最有趣的是,如果能夠比較《The Last Detail》與《Last Flag Flying》這兩個文本,會是創作技巧與文本研究的最好範例,這裡要說的是,在創作的生涯中,初作通常憑藉著的是天賦與才情,更原始、原生,毫無包袱,但創作了33年之後,要再重創自己的經典,其實是非常困難的,因為勢必被拿來作比較,而這次的比較可能是異常殘酷的歲月擂台的評比了,因為經歷這麼久的歲月洗禮,創作技巧與說故事的能力絕對是進步的,但最後的成品卻不見得是好的!因為很多創作者在歲月中,最早遺失的是一份真心與初心,而那份真心是任何技巧與精緻雕琢都無法取代的珍貴素質!

所以我非常好奇,同時讀過作者兩本作品的讀者,該如何評價這位作者反觀、凝視自己生命歷程,再次出發之作呢?當然也許這趟旅程,最有意義的就是作者自我的內心創作之路,自我的完成比外在任何評價,都更要真實且珍貴!相信無論如何,這個文本對一個創作靈魂而言,已是趟昇華之旅。

最後,片中有個令我費解的地方:

老爸出任務》中,有個特殊的情節,就是三個人在討論越戰期間,他們曾作過的荒唐事,但似乎有點隱晦,我大致的理解是:賴瑞讓薩爾跟穆勒偷用了軍用的嗎啡(強烈止痛劑)(大量美軍在越戰期間,藉著抽大麻來自我麻痺與逃避現實),甚至讓軍用嗎啡沒了,而導致當一位真正深受重傷的軍人被送來時,沒有嗎啡可用,而最後那個軍人還痛苦地死去。(電影似乎暗示賴瑞是嗎啡管理者,因此而獲罪。)

這是我理解的版本,但似乎又不全然正確(因為似乎後來又有談到那個軍人痛苦的死亡,與他們去找軍人母親想致歉的情節,似乎兜不起來),也許只有以後重看,才能確認是否如此,但這個情節,似乎也沒有出現在前作《The Last Detail》中,所以我有點莫名所以。


註一:
《愛在》三部曲:1995年的《愛在黎明破曉時》、2004年的《愛在日落巴黎時》以及2013年的《愛在午夜希臘時》,導演以近20年的時間,「客觀紀錄」了兩個演員的生命,融合了演員真實的生命經驗,創作了這獨特的三部曲,許多觀眾可說是跟著這兩個演員一路成長、蛻變的。

註二:
時間,指的是電影文本的時間與創作者生命真實歷程的互文性與對照性,交織而成的作品。
輪迴,則是這些時間電影裡,內在隱隱透出的生命運行紋理。

作者:Rady 【Rady to 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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