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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我們路上再決定吧。


它把美國社會難解的問題與狀況,全部濃縮在蜜兒居住的艾比鎮,思考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以及對人先入為主的草率判定可能帶來的危險。《意外》的劇情沉重,但就像Martin McDonagh導演早前作品,總能完美融合殘酷與暴力與幽默以及濃郁到化不開的人情味。

「我們不一定是敵人,妳知道嗎?」

蜜兒芮德的女兒安琪拉一年前遭人殺害,兇手始終沒有抓到,無法走出喪女之痛的蜜兒,花了五千美元租下三塊公路廣告看板,上面寫著:

「強暴凌虐致死」
「還抓不到人」
「威洛比警長,現在是怎樣?」

看板直接點名與控訴警方辦事不力,引起新聞媒體的關注與報導,也牽引出後續連串意外....。

看完Martin McDonagh導演的《意外》,心情有些激動。它讓我想起 Paul Haggis導演的《衝擊效應》,只是《意外》劇本寫的更好更渾然天成,每一幕戲每個場景每一名角色都有意義,它把美國社會難解的問題與狀況,全部濃縮在蜜兒居住的艾比鎮,一個「白人」女孩的死亡,等等,為何要強調是白人女孩?因為種族問題未曾從美國社會缺席過,我們以為正義伸張應該不分膚色,但那也只是「我們以為」,所以一個白人女孩的死亡,讓蜜兒大肆嘲諷與挖苦警方:「你們或許是花太多時間在刑求黑人,才沒有時間辦正事吧。」,然而,警方真的沒有用心辦案,或如威洛比警長所言:「有些案件是真的沒輒,只能耐心等候,或許某天兇嫌會酒後吐真言,才讓事件得以水落石出。」,我們換個人物講故事,如果今天死者換成黑人女孩,她的母親花錢買看板廣告指控白人警方辦事不力,這名母親承受的壓力會不會比蜜兒更大,但受到的媒體關注反而更小?

再看個例子,蜜兒開了家紀念品店,她的店員是名「黑人」女性丹妮絲,嘿,又強調膚色/性別,蜜兒(白人)花錢刊登廣告,白人警察拿她沒輒,畢竟廣告看板上沒有指控任何人只有提出疑問,不構成毀謗罪,白人婦人(女性)對抗白人警察(男性),婦人佔了上風,該怎麼辦?狄克森警官的母親給了點小建議(幫忙打壓女性的也常常是女性):「動不了她(蜜兒),那就動她的朋友,讓她知難而退。」,狄克森靈機一動,就以「丹妮絲藏有兩根大麻菸」這樣的理由把人給送進監牢;種族性別問題,一直存在《意外》片中,大喇喇的,毫不遮掩,然後我們進一步發現,艾比鎮(美國社會)的問題還真不少,不只是種族問題,它有女性安全問題、它有公權力不彰問題、它有恐同問題、它有外貌或殘疾或教育程度或性別歧視問題等等,這些問題全部糾結一起,便成了個巨大死結,每個人都怨恨某些人、懼怕某些人、歧視某些人,當人們獲得機會(權力)去面對自己所憎恨懼怕討厭歧視的「那個人/那些人/那些事」時,他們會怎麼做,以愛包容或是以恨洩憤?《意外》中段一個突如其來的「意外」轉折,把這些檯面上下的衝突與隱忍與壓抑全部瞬間放大,劇情馬上像台失速列車,衝出軌道.....。

(底下會提到關鍵劇情,請斟酌閱讀)



「是你逼我來這裡。」
「我逼妳?我只是邀請妳來晚餐。」

如果艾比鎮是美國的縮影,那麼,艾比鎮接二連三的暴力衝突事件,有無解套的可能性,或者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人與人之間的衝突與對立不斷加劇擴大而又無能為力?《意外》沒有用廉價的救贖來假裝一切相安無事,它只是透過一個最讓人意料外的角色的話語(憤怒只會招致更大的憤怒),讓蜜兒重新思考她的作為(我說「意料外」的角色,這句話本身就帶有歧視意味,而這也是《意外》巧妙之處,不斷翻轉觀眾對劇中角色與事件的認知,思考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以及對人先入為主的草率判定可能帶來的危險,例如覺得漂亮年輕女孩不聰明或是對黑人與同志不友善的狄克森一定是冷血動物等)。

「你確定要殺他嗎?」
「我不確定。那妳確定嗎?」
「嗯,我們路上再決定吧。」

意外》片末,蜜兒和狄克森開車上路,準備動用私刑,殺害一名可能的強暴犯來安撫內心的傷痛(既然找不到真正的兇手,或許可以用另一個兇手的死亡來獲得安慰),這又是一個精采的設計,殺人就可以獲得心靈的救贖嗎(延伸思考死刑議題)?殺一個強暴犯就可以彰顯正義嗎(延伸思考經歷911事件後的美國,一連串後續行動是否具備「正義性」)?《意外》結局落在一個恰恰好的位置,一方面覺得這個結局很奸詐(它讓我想起《分居風暴》),或許Martin McDonagh導演不知道要怎麼解開他在片中埋下的結,所以選用開放性結局,讓觀眾自行想像蜜兒和狄克森的「抉擇」,一方面也覺得這個結局下的巧妙,那其實是導演對銀幕外觀眾的提問,如果你/妳是蜜兒或狄克森,你/妳會怎麼決定,殺與不殺?



意外》的劇情沉重,但就像Martin McDonagh導演早前作品,總能完美融合殘酷與暴力與幽默以及濃郁到化不開的人情味,《意外》的劇本精緻飽滿,從看板基金(既是威洛比對蜜兒的反將一軍,也是他對殺害安琪拉兇手依然逍遙法外的歉意)、柳橙汁吸管(和解的可能性)、廣告看板底下的花盆(女兒受難地點與母親的懺悔與對死去女兒的呵護)、狄克森臉上的火傷(完全沒想到可以把「蜜兒的恨」和「威洛比的愛」和「狄克森的重生」這三件事給完美連結一起,當我看到這一幕時,內心忍不住落淚加鼓掌)、威洛比警長的三封遺書(滿滿的愛與遺憾)、還有廣告看板附近出現的鹿(同樣是神來之筆的設計,鹿的出現讓蜜兒稍稍忘記仇恨,而蜜兒與鹿交談的每一句台詞,都是蜜兒對女兒的思念,「你很美麗,但不要給我來投胎轉世這一套,因為我的安琪拉更漂亮!」,不覺得這台詞好得過份嘛!)等,《意外》很多時候都讓我覺得劇情要油了要俗了,然後一個小轉折又翻轉我對劇情的想像,明年奧斯卡最佳導演、影片、劇本等獎項,應該都有機會入圍,甚至拿下大獎吧。

最後,《意外》的攝影很棒,配樂很棒,演員群戲也是萬分精采,Sam RockwellCaleb Landry JonesWoody HarrelsonLucas Hedges、John Hawkes、Peter Dinklage等,都有令人驚喜的表現,而本片女主角Frances Mcdormand,完全讓我折服,她真的很會演這樣堅毅與脆弱並存的角色,當廣告看板著火時,她急忙拿滅火器滅火,她的兒子羅比見火勢太大,勸告母親:「已經來不及了!」,氣急敗壞又憤怒傷心的她,生氣地大喊一聲:「羅比!!!!!!」,那顫抖與哽咽的聲音,讓我在戲院瞬間鼻酸(著火的看板象徵女兒的二次受到傷害與死去),Frances Mcdormand演的很好,不,她演的超級好,好到讓我希望明年奧斯卡影后就是她,只是明年奧斯卡獎,Frances Mcdormand有可能會對上表現同樣精采突出的Sally Hawkins(《水底情深》),嗯,由於Frances Mcdormand之前有拿過奧斯卡影后,所以私心希望明年能換Sally Hawkins登上影后寶座坐坐,不然學金馬獎,來個雙影后如何?

作者:香功堂主 【香功堂!!】

本期焦點-【v.628】 2017/1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