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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野餐》流淌於詩影光陰


詩,就是反映當下的心境,透過生活的穿梭來回,所淬煉出的精簡文字。當它與你的生活或經歷相互輝映時,倒轉的時光此刻也已投影在你心頭,這份感動非空穴來風,而正是你曾體會過,才能如此的嚼之有味。它不是一部艱澀的電影,而是一部需要時間的電影。

「 我醉了,我的愛人 
在你燈火輝煌的眼裡
多想啊,就這樣沈沈的睡去 
淚流到夢裡,醒了不再想起
在曾經同向的航行後 
你的歸你,我的歸我 」
 
告別》,當老醫生拿出這卷已有年代的錄音帶,透過著依稀模糊的收音機播放著,來不及說的再見,或許也不想對你說出口。我醉了,或許只想這樣一直沉醉,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在夢中與你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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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酶很固執,靈魂的酶像荷花。」
 
該說我們是在看《路邊野餐》這部電影嗎?對我來說,不論是第一次觀看,又或二次拜閱,我反而是樂在其中的「感受」《路邊野餐》,第一次的懵懂打開了視野,直至第二次又能從中體會到不同的東西,正如同電影中的時間,他可以是正向、逆行又或重覆交疊,它並不是什麼《星際效應》的第五空間,而是在如此順其自然的純粹底下,時間的積累彷彿只為此刻而凝聚,過去的愧疚、未來的面貌,當人來來往往的走動,沒有過多的情感表露,但靈魂似乎在世間游移。在不斷的重複疊影,顯影出那朵最純潔的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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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沒有了靈魂卻活了九年」
 
「九年」,是過去,是現在,是未來。當時空不停交疊,靈魂來回碰撞。我們從陳升的耳語感受到當年對於妻子愧歉,也一步步跟隨他的腳步,從凱裏、蕩麥到鎮遠,慢慢的拼湊出過去事情的真相,也回憶起過往舞廳的美好往事。當妻子說:「背手代表有罪的人」,不難看出陳升九年中所擁有的印記,而當他默默的把手放下,以旁人角度訴說起自己的故事,透過鏡子看著已無法再撫摸的臉龐,言語間充滿無限的思念與感懷,卻也充滿無奈與遺憾。若不是為錢治病、若不是義氣相挺,眼前的你必然是當時的你,可惜我們卻只能在這段時空夾縫中相遇。「九年」之淚清晰的從臉龐落下,我只能這樣默默看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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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回憶塞進手掌的血管裡
手電的光透過掌背
彷彿看見跌入雲端的海豚」
 
「愛人」,當陳升披上了林愛人的衣服,他的靈魂似乎也加注在他身上,陳升看著妻子,正如林愛人看著老醫生,當她的手被照在手電上,微微的光暖和著寒冷的身體,而陳升的眼中則看見了海豚的蹤跡,同一隻手電也同樣照在妻子的手上。,當回憶被翻開來,看見的不只是一對情侶的過往,陳生和妻子、林愛人和老醫生,縱使歲月不停的更迭,人事已非當初,卻也抹不去對你的思念,就像收音機裡總播放著模糊的《告別》,似乎也傳達不想真正跟你說再見之感,因為我們彼此知道,我們依然會再次尋找彼此的《小茉莉》。請你不要忘記,太陽出來了,我會探望你。
 
包美聖《小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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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懷念隱藏在相似的日子裡」
 
無庸置疑,《路邊野餐》的厲害之處必然在於將懷念隱藏的設置,它雖像生活般一樣流淌,口上總隨意說著幾句,手上總拿起稀鬆平常的物件,但當在另一個地點不同時空中出現了同一件事物符號,心頭上總會將過去的回憶串接,冥冥中這段時間卻成為了一個環,無限的循環影響,直至觸及你心裡的某一段記憶。在觀影期間,你總為這些巧妙的設置所驚嘆,如此地自然,但卻如此地銘記在心。
 
開頭診所內的燈光閃爍,陳升正回憶起自己的妻子,到另一次燈光閃爍,已是身在理髮店的他與妻子,別離與重逢就在一閃一滅中偶然相遇。當老醫生懷念起兒子車禍後手緊握的蠟染,這塊血染的蠟染也正緊緊包裹林愛人的《告別》,直至當陳升去到蕩麥,車裡的新聞廣播正說著青年車禍致死,這位青年也正是老醫生的兒子。當陳升為衛衛打開門鎖,機車上的紅布正飄揚,衛衛也在凱裏的時空裡在牆上畫上時鐘,來到蕩麥,青年衛衛畫著手上的錶,陳升又再一次為衛衛解開機車的鎖頭,而紅布這次則由洋洋為其繫上。時空的顛倒性互相交融,沒有先後,簡單的一件事物符號,卻勾起過往的種種,似曾相識的日子裡,我們都正在做著同一件熟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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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尋找你,我搬進鳥的眼睛,經常盯著路過的風。」
 
而我們在尋找誰,又為什麼而尋找?尋找逝去的回憶、尋找曾經來不及做的遺憾,而卻也為了心中還相信的夢而尋找著。從花和尚兒子慘死的託夢到改賣鐘錶,老醫生的兒子託夢將蠟染燒給他,到陳升不斷在夢境中看見母親的繡花鞋,聽著林愛人的苗人蘆笙,是「夢」引領我們前往此處,為了尋找夢的蹤跡、為了尋找你的存在,只有在蕩麥裡才能找到彼此的答案。蕩麥就像是夢的可能,將不可能都換作可能,然而來到鎮遠是否又是真實,或許花和尚車裡的時鐘倒映在他們身上,時間也正倒轉走著也了然於心。當照映在凱裏家中的火車呼嘯而過,日子就悄悄的被車廂運走,而洋洋隨口的一句「是火車」卻敲醒了時間的鐘,坐上回去凱裏的火車上,彈菸的火花一剎即逝,當明亮的山洞吞沒於黑暗中。時間,悄悄回溯,是夢,卻也非夢,一切都是如此真實的歷歷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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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告須菩提,爾所國土中,所有眾生若干種心,如來悉知。
何以故,如來說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
所以者何,須菩提,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 《金剛經》
 
路邊野餐》必然是這位貴州新導演畢贛驚豔首作,將潮濕亞熱帶的凱裏帶進至魔幻色彩主義,但在魔幻裡卻又是如此的詩意,如此流浪詩人的氣息完全隱含在電影中,從利用《路邊野餐》電視詩集慢慢介紹演職人員,讓人儼然想起《藍月》之中的手法,但不同的是,陳升的語氣是這麼的乾癟平板,但卻有一種質樸的效果。《路邊野餐》會讓我想起婁燁《春風沉醉的夜晚》,當書畫詩集搭配電影時,如何才該是最成功的表現方式,從婁燁的捲軸水墨式到畢贛的詩詞影像化,感覺身有距離但卻又如此貼近生活。《路邊野餐》也可說是畢贛極具野心之作品,他無須多說讓你意會,卻總在細節裡讓你想起每一次重逢,而相對在攝影構圖上,長鏡頭或是轉鏡的運用也都別具設計巧思,甚至在摩托後照鏡上,小小的照應出演員的臉龐,或以靜置景物透過顏色明暗轉換時空,都令人相當喜愛,最令人驚豔的也莫過於一鏡到底的四十分鐘長鏡頭(原本該是六十分鐘),或許能從在每一次上下車之中都清晰可見攝影機的晃動,但本身這一顆所謂的長鏡頭卻意不在此,而是要表現一種時間的延續流動性,又在過去現在未來的層層交疊下,你已無法分辨是夢是真,只能在畫面中找尋時間的蹤跡。此作的構思也來自於導演先前的短片《金剛經》,再次啟用自己的姑父陳永忠演出,也找來自己的親朋好友,對於他們而言,他們也無須演,因為這就是他們最真實的面貌,自然且真摯。有趣的是在其中更可見導演客串的身影(但據導演所說是要配合現場調度方便),無疑也是觀影之樂趣。配樂林強也大膽的使用台灣元素歌曲,像是伍佰的《浪人情歌》、《世界第一等》、《突然的自我》,鄧麗君的《美酒加咖啡》,任賢齊的《傷心太平洋》、羅紘武的《堅固柔情》,每一首歌不僅帶我們拉回到台灣的音樂年代,每一句歌詞似乎都能與影像心境作照應,更奇妙的連接這個位於中國貴州的神祕凱裏。《路邊野餐》展現了畢贛對於家鄉、詩和電影那股有點「固執」的詩性風骨,但他的作品卻盛開如荷花般的出淤泥而不染。
 
「現在我可以感覺到,遙遠的妳,已愈來愈近,已愈來愈近。」
 
羅紘武的《堅固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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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的光曝在你身上,重逢就是一間暗室」
 
路邊野餐》雖然是一部「詩」的電影,但詩為何物?詩,就是反映當下的心境,透過生活的穿梭來回,所淬煉出的精簡文字。而當詩轉換為影像,除了帶來視覺上的契合,卻依然不失該有的咀嚼性。當它與你的生活或經歷相互輝映時,倒轉的時光此刻也已投影在你心頭,這份感動非空穴來風,而正是你曾體會過,才能如此的嚼之有味。它不是一部艱澀的電影,而是一部需要時間的電影,當人生過往交疊在此段時光中,當它輕輕地勾起你的過往回憶,正如打雷般的天氣,野人的怒吼。時間,彷彿已都被收進回憶的小盒子中,沒有線性,也無分秒,重逢雖只一剎,但已成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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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聽我說,請靠著我 
請不要畏懼此刻的沉默
再看一眼,一眼就要老了
再笑一笑,一笑就走了
在曾經同向的航行後 
各自曲折,各自寂寞 
原來歸原來,往後的歸往後」
 
在蕩麥的穿越時空,回到現實來到鎮遠,當我再次找尋你的記憶和身影,時間,已一去不復返。再一眼,已剩思念,再一笑,只剩虛無。你留下我,你離開我,到下一次相見的日子裡,我們終將各自寂寞,原來歸原來,往後的歸往後,就讓回憶靜靜流淌於生活的光陰中。
 
這是對你,最好的《告別
 
唐曉詩、李泰祥《告別

作者:Pony 【PONY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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